邹崇铭:香港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讲师,着有《用消费改变世界──公平贸易@新社会经济运动》等。
本来主流经济学家发表歪论,在香港早已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有朝一日不发表歪论才是大新闻!既然如此也不值得花时间反驳,否则就算辞去全职工作也不够时间!但有时歪论发展到了一个极限,就会变成好像法轮大法般的畸论,迷信进入了邪教的境界,那它的威力便非同小可。但若从正面角度而言,畸论或许亦有机会让昏睡中的信众惊醒,连带这些畸论所掩饰的荒谬政策,也顿然将孤狸的尾巴尽情暴露了出来。
以上感想,乃是看了雷鼎鸣在《晴报》的文章有感而发。假如不是《立场新闻》的记者告之,我也不会大费周章,专门找这些垃圾文章来看。但不看尤自可,一可还真是个重大发现,实在值得和更多人一起分享。
雷鼎鸣写的<郊野公园的社会成本>(2015年1月2日),简单来说,是指出郊野公园占香港面积40%,过去10年则是平均每年1,257万人次,以香港719万人口计算,平均每人每年到郊野公园约有1.75次。因此他为郊野公园的使用效率及机会成本算账,并提出一个思想实验:假设有10%郊野公园的土地可发展,便足可供应建造50万个单位以上;又假设租金平均下降1,000元,这样每个家庭每年可省回12,000元的居住费用。香港每个住户人数平均少于3人,即平均每名港人每年可省回4,000元的居住成本,719万的人口,便每年共可节省288亿元。
雷鼎鸣由此得出这样的结论:「郊野公园面积减少10%后,我们可假设游人也减少10%,即访客人次减少125万人次左右。换言之,这125万到访郊野公园的机会成本是288亿元,即平均而言,每人到访郊野公园一次,其背后的社会成本是23,040元!」
经济上的谬误
本来如此夸张荒旦的畸论,任谁都可指出它的不合理之处,这里只是不厌其烦地概括一下:首先,雷鼎鸣所说的「社会成本」,其实是指「经济成本」,即香港人挨贵楼的「总体经济成本」;假如按他所言增建50万个单位会带来什么好处,那便是香港人所得的「总体经济效益」,而减少10﹪郊野公园才是相关的「社会成本」。
其次,增建50万个单位会导至租金或楼价下调多少?雷鼎鸣采用的是经济学ABC的「供求定律」。但任谁都知道,这项定律背后存在众多假设,例如并不会像香港现时的情况,市场存在严重垄断的问题;也不会像香港现时的情况,存在大量外来热钱投机的问题,造成市场严重扭曲的情况。
其三,较少人会触及的问题是,以「供应主导」的政策来压抑楼价,其实通常都会带来沉重的经济成本,例如是雷鼎鸣所说「八万五」的情况。原因在于房屋从规划、建筑到推出市场,往往需要可能上十年的时间,也就是供应调节出现严重的滞后。天晓得十年之后,房屋的需求是否仍像今天那样高,因此极容易出现过度供应的问题。「八万五」带来大量负资产,以至整体经济萎缩,本来就是每个香港人的常识。
其四,同样是较少人会触及的,是上述政策并非令楼价下调,而是造成楼价异常波动,这无论对已置业和未置业人士,同样不是一个好现象。整体经济过度受到楼市问题困扰,也令工商百业停滞不前,社会及政治稳定也被波及。香港回归以来的历史不是早已说明一切吗?
最后,真正解决香港房屋问题的方法,并非采取(像目前政府般的)「供应主导」政策,而是应该将房屋非商品化,致力令住宅建来是让人居住的,而不是基于投资以至投机的需要。这在我们过往出版的两本专著:《住屋不是地产》和《住屋不是命运》;以及本土研究社学以致用的新书:《供不得其所》,都可以找到仔细的政策论述和建议。
政治社会上的谬误
当然,以上只是从经济上指出雷鼎鸣的谬误,还未触及问题的真正核心:香港人已不再一味用金钱来衡量价值,也就是走出了对GDP、经济增长的盲目崇拜,反思「中环价值」,拥抱「后物质主义」的价值观。「房屋vs.郊野」正是两种价值观的主要分野,正如前天文台台长林超英最近指出:「人们重视的不是物质、金钱、地位;反之是快乐的,是另类的交往,所追求的很不一样年轻一代当香港是家,有香港情怀,就近似台湾的乡土情怀。他们不像上一代,想在香港尽量赚钱,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想香港更好,不单是为了钱。」
像雷鼎鸣这些生于上一代的人,他们不少都曾经历童年贫困、经济起飞、向上流动的人生旅程,套用Ronald Inglehart的说法,正正是属于「物质主义」的一代,简单来说就是眼中只有钱,藉以弥补成长阶段的阴影;又或倒过来说,不值钱的东西像郊野公园,便没有什么存在价值。相反下一代在成长阶段,早已远离物质匮乏的年代,因此亦迈进了「后物质主义」的新世代,追求的「衣食足」之后的「知荣辱」,是一些更高层次、主流经济学家亦无从衡量的价值。
恰巧笔者本人亦是一个新机构──香港社会效益评估师学会的理事,同工们正致力推动「投资的社会回报」(Social Return On Investment, SROI)等国际盛行的评估工具,将经济效益以外的广泛社会环境效益,也纳入企业、组织或项目的表现评价系统之中。例如将郊野公园改做房屋用途,短期内或会制造大量单位和经济增长,中期却造成楼市、经济以至社会政治的不稳定,长远而言,更是无可弥补的文化生态永久性损失。
正如我在早前的文章中已经提及:香港必须逐步重整我们的产业结构,缓解我们对基建地产的倾斜,亦即是对毒药般的经济强心针的依赖,逐步重新建立一种长远和可持续发展的产业传统,追求一种财务上温和但回报稳定的投资,令香港人学懂告别「赚快钱」、急攻近利的文化,若非如此,「跨世代公平」根本也就无从谈起。假如仍一味死抱上一代人陈套的理念,占中运动所揭示的世代矛盾,也就永远没有得以纾缓的可能。而像雷鼎鸣这类抱残守缺的主流经济学家,发挥着「阻住地球转」的关键作用,早晚也就足以令This city is dying梦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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