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解美国宪法，就无从了解美国的政治与社会。
坐在酒吧角落，无数男女经过。感觉一半无聊，另有一半寂寞。
但，美国宪法不是一天完成的，而是不断在改变，它是400多年权力与权利博弈的产物，而这个演进历程，可以视为现代社会发展史的一面镜子。阅读美国宪法史，不仅会深化对现代治理的认识，更对我们践行依法治国有参照意义。
近期，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原则与妥协》修订版，新增20万字深入讨论了“9・11”后美国宪法治理的最新动向，使这一当代名著更加贴近时代。对于增订版，著名学者、《原则与妥协》的作者王希先生做出了深入解读。
共同的理想 不同的实践
正义和自由是人类普遍追求的政治价值，所有国家都会接受这些价值，但如何转换成政治实践，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制度建设、维系和更新是关键，宪法治理就是具有这样一种功能的制度设计。
长期以来，我们在讨论政治价值观时，喜欢加上意识形态定语，比如说社会主义民主、资本主义自由，在一段时间里，我们曾认为宪法也是只在西方国家才有用的制度设计。
我个人认为，没必要去纠缠概念，而更应该关注实质。在全球化时代，随着不同制度安排下的人民，对自己和对他人有了更多的、更深刻的了解，他们对人类共同的价值追求就会有更清醒的认识。
平等、自由、民主是现代人类社会共享的价值观，但我们也应该承认：不同的政治文化和不同的社会对这些概念的内涵有不同的解读，这实在是一种非常正常不可避免的情况，即便在同一社会，处在不同历史阶段的人，或不同地位的人，对这些所谓的共享概念也有完全不同的解读。我的老师埃里克・方纳有一本名著，叫《美国自由的故事》，自由作为美国共享的价值观，其实在美国史上一直备受争议，不同人对自由有着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定义，今天我们中国也有很多响亮的词汇，如崛起、复兴等，但可以肯定地说，不同人对这些概念的定义也并不相同。
理解不同，就需要在宪法秩序下，经过互动与博弈，产生出一种能被最大多数人所能接受的共识，并转化成为看得见摸得着靠得住用得上的政治实践，换句话说，就是让概念转化为现实。
以正义为例，是美国立国的原则之一，但也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
1787年美国联邦宪法将树立正义作为立宪的目的之一，1863年林肯称解放黑奴是一个正义行动，1930年代，罗斯福新政核心就是重启社会正义，企图建立一个美国式的福利国家制度。他的理论支持来自于新理解，即政府不能成为某一利益集团的工具，必须扮演不同的意义群体间利益冲突的协调者的角色。1960年代，约翰逊总统启动伟大社会，这时美国的正义观不再只是追求机会平等，而是追求结果的平等。可见，美国历史上的新旧宪法秩序之间的差异，很大程度上体现在他们对正义这个概念的内容和界定。
林肯眼中的正义并非权利平等
在美国宪法发展史中，不同阶段，正义的概念亦不相同。
1776年，美国独立，在杰克逊起草的《独立宣言》中，强调正当权利时候用的是复数，他认为，政府权力只有经过被统治者的同意和让与，才具有正义性。可见，他指的不是我们今天讲的社会正义，而是指权力来源的合法性。
1787年在制订联邦宪法时，认为正义是政府的目的，一直是政府所追求的目标，也将是政府永远要追求的目标，此时正义具有很高的地位。
但我们仔细看一下，这其实是为了应对美国当时的体制危机，中央政府缺失，州与州之间无序竞争，外交上软弱无能，财政空虚，州与州内乱不止等，所以才要树立正义。但制宪会议实际上也创造了最大的不正义，即容忍奴隶制的继续存在，因为13个州里有6个州实施奴隶制。
这个宪法秩序的制度安排与独立宣言所宣誓的政治理想是冲突的，《独立宣言》中讲人人生而平等，而宪法中的人却指有产的白人男性。19世纪上半叶形势发生变化，一是领土扩张，一是市场革命，一是棉花王国兴起。
美国在70年间，从13个州变成和今天中国差不多大小，随着领土、经济扩张，民主也在扩张，尤其在白人男性中扩张，制宪时只有有产白人男性才有选举权，在19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的时候，所有的白人男性都有了选举权，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民主化运动。
1790年时美国奴隶人口近70万，1800年达到100万，到1860年内战发生前夕将近400万，奴隶制的扩张就带来了一系列相关的问题。
林肯从道德上是反对奴隶制的，他说我之所以憎恨奴隶制，因为它包含巨大的不正义，它剥夺了我们共和国在世界上具备的的正义的影响力，让自由的敌人把我们当成伪君子，而自由的朋友却对我们的真诚表示怀疑。
林肯把自由和正义联系起来，但他并不提倡给黑人平等的权利。
美国经验有成有败
1950年代，美国民权运动组织发起了对种族隔离制度的挑战，小马丁・路德・金提出了一套系统的正义理论，他主张非暴力、大规模的抗议，鼓励受歧视的黑人群众团结起来，争取属于自己的宪法权利， 他使用的语言是黑人和白人都熟悉的基督教语言和美国政治的语言，他说黑人要追求的正是美国传统中引以为豪的自由平等和正义。
马丁・路德・金对正义做了另外一种诠释，因为公民不合作原来被认为是一种违法的行为，金专门讨论了正义和守法的关系，他说美国黑人等了340年，你们承诺要给我们自由，内战已结束了100年，但我们现在还没有获得自由，一个被延迟耽误的正义实际上是对正义的否定。金说我要遵守的法律是道德法，凡是给人以尊严的法律就是正义的法律，凡是贬低人格、蹂躏人格、剥夺人的尊严的法律就是不正义的法律，对这样的法律我是不遵守的。
伟大社会很重要的一个核心就是能力的培养，每个人都有法律的平等权，但竞争是不公平的，所以在正义的概念中，应该加入公平的成分。
由此可以看到，美国人对正义的理解有一个渐进的过程，推动社会正义的力量同时来自民间和政府，在不同的价值观中，自由与公正之间、平等与公正之间始终存在着冲突和矛盾，两者有时交融在一起，有时对立，如何平衡两者的关系，找到最佳的平衡点，是一个政治价值取向的问题，也是一个政治博弈的结果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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