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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木心先生的故事

那年文学论坛火热,一群人在网上议论一首诗,七嘴八舌,有隔靴搔痒之嫌,我打心底里不以为然,而又不想与他们争辩,干脆另起炉灶,我以木心一首小诗《旷野一棵树》为例,写了篇文字,试析他的诗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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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

一 缘起

那年文学论坛火热,一群人在网上议论一首诗,七嘴八舌,有隔靴搔痒之嫌,我打心底里不以为然,而又不想与他们争辩,干脆另起炉灶,我以木心一首小诗《旷野一棵树》为例,写了篇文字,试析他的诗艺,亦有显露自己欣赏水平的意思在。

写完后,不发贴,一个人兴奋,这天是09年3月13日。喜悦之情无人分享,在小县城里,我像热锅上蚂蚁,恨不能随便拉个路人到一边说,“来,我跟你说说木心的诗,太好了。”四顾,无人,苦闷。那些日子,我手不释木心。

自从历史的尘埃里,打捞出张爱玲前夫的散文作品,我就有过这样的兴奋:汉语生命在他们文字里得以复苏、延续。以为再无后人了,又闻海外还有个木心,文章了得,一时大陆无出版,苦苦等吧,一等就是若干年。

先是上海菜园论坛零星有些木心文章电子版,06年1月,广西师大出版出版第一册木心的书《哥伦比亚的倒影》,得知消息,立即要席殊书店订购,22日我拿到书。读《上海赋》,为之倾倒;读《九月初九》,为之惊艳;读《空房》,为之叫绝;读《遗狂篇》,为之拍案……向文友极力推荐:“这才是汉语啊。木心,文体大家。”那年,被称为木心年。叫好者多,泼冷水者有,读者群里,风起云涌;而整个评论界保持肃穆庄严相,水波不兴。我人微言轻,只是向文友推销木心的书。自己则在急切地等,广西师大出版社一本一本缓缓推出木心的书,连先生那么贵的画册我也买了。我是木粉,铁杆级、骨灰级的。

二 误会

手持木心赏析文章,不知投往何处发表。犹疑中,偶尔,在豆瓣上看见工作人员提议圣诞节快到了,木心读者可以寄明信片给先生,后面留有乌镇地址。我一看,圣诞节早过了,赶紧把文章打印出来,怕老先生看不清,特意用了小3号字,附信一封:“……愧我才疏学浅,对大作久久不敢轻易评论。今仿圣叹解杜诗,简析先生的一首诗《旷野一棵树》,对该诗妙语深意来一番浮光掠影地点评。小文不长,二千多字。用大字体印出,烦劳先生一阅。不妥之处,敬请指教。……”快递,通过邮局发了过去。时间是09年3月16日。27日我就收到乌镇来的一封平信,打开一看,是木心先生亲笔:

“刘先生:

收到三月十六日的信,您的评文写得好,观照有所深,体会有所切,气度有所大。贺贺。

希望您再写,成一集专著而出版。

读者的信、的文,是作者的‘文学黄丝带’。

谢谢

木心 三月十八日

盼来信简述你的经历和现况,并惠近照一帧。”

先生信是圆珠笔所写,直排,行书字体,端正有力,一点看不出是耄耋之人所写。我兴奋的很,把信给老婆看、儿子看、朋友看:“木心先生回信了。”

余兴不减,4月6日又写了一篇《肉体是一部圣经》简析。叫老婆给我在书房里拍了张照片洗出,与大字文章一并寄走。老婆说私人快递比邮政便宜,八块。我想大字打印,费了钱,寄就节省点吧。

没想到,4月15日又收到先生的来信。

“……迄今杳无音讯,很担心我的信遗失了。因此再作此简函,余后叙。…… 木心 四月九日”

坏事了。我立即去快递公司查询,结果是投递失败,又没有收件人电话,快递被退到温州去了。赶紧重新去信解释:

“……于四月七日交天天快递公司。想不到欲速则不达,信到乌镇后因无府上电话没能投递。今接先生来函,去追讨原件,负责人称尚在途中。晚生办事不妥,让先生着急,愧疚不已。……”

正好九华山新茶上市,寄了一点请先生品尝。也有赔罪的意思。

一个多月后,那份快递才退到我手中,再从邮局快递给先生。此后,我对私营快递公司有了成见。今天的快递网络,应该改善不少了吧。

先生收到茶叶后来信,里面是张小纸片,字迹依然老练:

“多谢赐茶

欣慰奚如

余志茶

独钟清清

亟盼来信

以解悬念

木心

4月20日”

读这诗信,我眼睛潮湿了。先生在乌镇,寂寞亦如此,真是“古来圣贤皆寂寞”。那时,我想去乌镇见先生,但又怕去,不敢开口。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从何说起,我们年龄相差40岁。先生是82年才去美国的,而他的文笔没有一丝49年之后的影响,做到这点,是什么人啊?内心无比强大,仅此一例。而先生内心的寂寞,有谁知道?

三 求见

11年3月下旬,陪老婆进京看病,见到了为木心《诗经演》作注的春阳老师。我们约在保利大厦见面,看画展,喝咖啡,谈先生。说话直接称先生,彼此都明白是指木心。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就过去了。其间,春阳问我想不想见先生,我说又想见又怕见的。她说:“无论如何要去拜见先生。比竟先生这么高龄了。”

我说:“我读先生的书,还很肤浅,不好意思去哦。”

她说:“没关系。先生像小孩一样。”

我早知道先生在乌镇,没有预约,不轻易见客。回家后,我用QQ与先生助手黄帆联系,请她转告我拜访之意。她说先生刚病了一回,我说那我那我一定要来看望了。

黄帆说:“先生状态不好的时候不愿意见客的,他还是西方的生活习惯,觉得招待客人要周到有礼,万事俱备。不会允人探病的。”

后来她告诉我,先生说等明年身体好些了,再去。

于是,我又寄茶叶并去信问候:“……前些天与黄帆小妹联系,知先生近况不佳,我很是不安。今寄上山茶一斤,略表挂念之意。等先生精神矍铄之时,我再来探望。”

时间是11年5月24日。再也没等到先生的回信,我预感先生身体欠安,提笔已困难。

从春阳那里得到信息,10月下旬,先生眼睛看不清,她陪护去医院做白内障手术,术前检查,发现身体极度虚弱,立即住院治疗。等身体有所恢复,先生要求回家。然后,又住院。11年12月21日凌晨3时先生离去,留下了众多读者。

“没有纲领,无法生活。”木心病床上告诉陈丹青。这话是遗嘱。

我与先生,缘悭一面,留下了遗憾。

四 送别

就在我犹疑是去还是不去乌镇的时候,接到春阳手机信息,我决定请假去。其实,青阳离乌镇不远,车费100元。在院墙外,遇见黄帆,她指给我木心家门。大墙上拉开横幅“木心先生悼念处”,白底黑字,刺眼。晚晴小筑摆满黄菊花,楼上木扉也插着一溜黄菊花。二楼书房布置了灵堂,对遗像我三鞠躬。我忍住没有流泪,在心里说,先生我来了。我闭目聆听,仿佛听见先生在空中偷偷发笑。我抚摸他的靠椅、木桌、琴谱……想找一找我的照片,不先生放哪里了。

下楼遇见春阳,我们握手,无言。晚上住昭明书舍,感觉先生就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去牌坊下转悠,如见童年木心在此读书、嬉戏。

24日去桐乡市殡仪馆,告别先生。灵堂播放的不是哀乐,是先生生前喜欢的音乐。我终于见到先生遗容,很安祥,下巴微微翘起,像列宁画像上的下巴,有股倔劲。

回乌镇在大巴上遇见陈丹青,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其实我也是他的读者,但我就是不告诉他,让他猜我是谁。作者与读者,就像我与木心先生,真的有意思。我记得先生说,他要写本《读者》的书,不知我可是其中一行。

骨灰安放在晚晴小筑二楼灵堂,我俯身三叩首。丹青表情肃穆,如批评家,默默注视我们这些木心的读者。

下午的追思会,我没见过这么多陌生人,聚集一堂,如丧考妣,追忆一位作家,到晚上七时方散去。我想先生“此心有一泛泛浮名所喜私愿已了”,何需“彼岸无双草草逸笔犹叹壮志未酬。”

回家后,我把先生的那封诗信放大,放在书房里。经常看看先生的字,心里想问,先生在天堂不寂寞吧。我的问候快递不过去,转眼已是三周年。

也许木心先生根本没有写《读者》一书,我就自己写一篇木心与读者的故事吧。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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