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女人,是最深奥的哲学问题。有时认识另一半,需要一辈子的时间,例如女人,母性、妻性、女儿性,可一身而兼任,男人们仿佛总是难以捉摸当下的她是什么属性,反之亦是如此。

男人、女人,是最深奥的哲学问题
要了解一个社会现下的性别问题与争议,就不得不回溯历史,在几千年知识记载的细节处仔细爬梳,转到习以为常的话语背后,方能看个究竟。
古籍中的两性定位
两汉古书讲纲常,有几种不同说法,如《春秋繁露·深察名号》有“三纲五纪”,《礼纬·含文嘉》有“三纲六纪”(《白虎通义·三纲六纪》引),《论语·为政》马融注有“三纲五常”。
“三纲”是法三才(天、地、人),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五常”是配五行,即“仁、义、礼、智、信”。
“五纪”可能就是“五常”,但董仲舒没有解释。
“六纪”,是配六合,即诸父、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则是父子、夫妻关系的延续。
家,总有夫妇之匹,夫妇总要生孩子,男女是构成要素。当然,还有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真假阴阳人、性倒错者和同性恋者。一阴一阳之谓道,和纲常有相似性。香港人好讲八卦。纲常也是八卦,即由一男一女,按夫(或父)、妇(或母)、子(或女)组成的八卦,老阳老阴,少阳少阴,谁在下,谁在中,谁在上,可以有八种组合,好像阴阳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变化无穷。两性交往礼仪
传统中国,男女如何交往,是个不容忽略的问题。这个国粹没保住,但遗风还在。中国的男女交往,是以家庭划分界限,男人和男人是在家庭以外交往,女人和女人是在家庭以内交往,男人和女人的交往,则只限于父母、夫妇以及他们与子女的关系,还有勾栏瓦舍的买春卖春。这种描述,略作限定,可大致成立。第一,汉代以前,虽有“男女授受不亲”的禁忌(《礼记·坊记》),孟子说,嫂嫂掉到水里了,拉一把手算是变通(《孟子·离娄上》),但实际不严。吕思勉先生说,“然则男女交际,古本自由,至后世乃少因争色而致废坠也”,他是把废坠时间看作三国时期(《吕思勉读史札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上册,“汉时男女交际之废”条)。第二,中国的民间,即使到很晚,男女有别,也不如上流社会。
西方的礼仪场合,男女挨着坐才是正常。饭馆里,男男挨着坐,女女挨着坐(特别是横着坐,坐在一顺儿),会被怀疑同性恋。中国人,男人和男人扎堆,女人和女人厮混,很正常。“男女杂坐”,反而属于淫乱之风,只有妓院才如此。斯坦福大学有个同性恋雕像,很著名,形象是什么样?不过是两个男的站着聊天,两个女的坐着聊天,如此而已,中国人觉得挺奇怪。同样,清道光年间,福建人林鍼到美国,看见美国人“男女出入,携手同行”,“浑浑则老少安怀,嬉嬉而男女混杂”,也非常惊讶(《西海纪游草》)。男人和女人打交道,中国和西方不一样。
中国的男女有别,造成一种格局,就是男主外,女主内,内外是两个世界。男男一个世界,女女一个世界,西人以为同性恋。上流社会尤其明显。小孩的成长分两段。最初是在深宅大院里。男人在外做事,把老婆孩子圈家里,小孩都是在脂粉堆中长大,和皇帝一样,“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然后,才交老师调教,逐渐走向社会,即男人的世界,外部的世界。教养顺序,是从内到外,先女后男。读《我的前半生》,皇帝从小到大,生活环境是如此。读《红楼梦》,生活环境也是如此。
男人对女人的褒贬
男人对女人,张嘴没好词,好词都是说给自己听。男人都是在这类话语中长大,麻木不仁无反省,就连女人,也鹦鹉学舌,既骂同类“淫妇骚货偷汉子”,又学男人“cào/rī他娘”不离口。男人说的那些坏话
妇类。老妇(或老娘们儿)、丑妇、愚妇、妒妇(或醋葫芦、醋坛子)、悍妇、泼妇、刁妇、怨妇、毒妇(最毒莫过妇人心)、淫妇、娼妇(婊子、妓女、鸡)、荡妇、妖妇(或老妖婆、小妖精)、长舌妇。
货类。蠢货(男女皆用)、懒货(男女皆用)、吃货(男女皆用)、骚货(或骚娘们儿,臭娘们儿,只用于女)、贱货(或小贱人,只用于女)、烂货(只用于女)、赔钱货(常指女孩)、nāiqiū货(北京话叫傻bī,也是骂女人)。
妖精类。狐狸精、白虎精、白骨精、母夜叉。
动物类。母猪(国人爱用“老母猪”)、母狗(西人爱用bitch)、母鸡(如“不下蛋的鸡”)、母老虎、母大虫、河东狮子(指妒妇和悍妇)、小蹄子。
称呼类。拙荆(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妻子)、贱内(同上)、浑家(代指妻子)、屋里的(古称房内)、奴婢(自称)、妾(自称)。
其他。马子(本指尿壶、马桶)、丫头片子(女孩)、死丫头(女孩)、花痴(性欲特强的女子)、尤物(不祥之物)、祸水,以及“妇人之仁”(常与“匹夫之勇”并说)、“水性扬花”、“头发长,见识短”,等等。
男人讲的那些好话
美貌类。美女、佳人、丽人、娇妻、美妾、名媛、名姝、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妇德类。淑女、巧妇(巧媳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贤妻、良母、慈母、孝女、贞女、烈女。
奇女类。侠女、奇女子、红颜知己(但又说“红颜薄命”)。
这类男性话语,好坏皆存偏见。女人老丑要骂,漂亮而不投怀送抱也骂。缺心眼少脑筋要骂,读过书有知识也骂(女子无才便是德)。性欲强要骂,不强也骂。即使被夸,也是可着自己的心,顺着自己的意,妩媚、姣好、婉顺、贤淑,伺候男人好,孝敬公婆好,生养孩子好,做饭、织布、绣花、下田,样样能干,遭遇非礼强暴,立刻投水上吊。男人是比着自己的形象,照着自己的愿望来塑造女人。老农说,丑妻是宝,“老婆就是破棉袄,冷了穿来热了脱”(阮章竞《漳河水》),对第一条可以降低标准(实在想了,可以挂张画),能生养就行。第二条,除了能干人性好,别无所求,不像大户人家讲究多。第三条,和他们无关,纯属中国文人的幻想。中国文人,理想女人是妓女,不是妻妾。妓女都是从小培养,琴棋书画,多才多艺,不仅可以睡到一块儿,还能玩到一块儿。特别是名妓,诗酒唱和,传为美谈。妓女是男人驯化女人的标本,就像驯狼为狗,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明清小说好讲“奇女子”。小脚女人,武艺高强,手脚不凡如十三妹,当然都是胡编乱造,但侠骨刚肠,深明大义,力劝男人投缳赴水全名节,却真有其人(如李香君、柳如是)。中国文人想出“奇女子”,也做出了“奇女子”。这是他们的一大发明。
“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名妓是名士的名犬。人类爱狗又骂狗,其实等于骂自己。夸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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