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世纪90年代开展读经运动以来,传统国学在中国得到了很大的复兴,喜欢国学,研读国学的人越来越多,很多教授儿童读经的私塾、书院也应运而生。十多年下来,读经运动取得了不少的成绩,但一些问题也暴露出来,引起了社会的关注和批评。

少年读经
针对媒体对读经运动的批评,香港浸会大学饶宗颐国学院博士生、墨学复兴运动鼓吹者黄蕉风先生于2015年1月初在厦门大摩“纸的时代”书店开春首场学术沙龙相关主题演讲中对此进行了回应,为读经运动正名。其演讲整理文章在共识网发表,全文如下。
近年来读经运动在两岸四地都有很大的影响。当初读经运动的推动者,如王财贵教授、南怀瑾先生、净空法师、杨振宁先生、蒋庆先生都有很多说法,也做了很多努力。
然而,过去三个月,南都系报纸连续三次用大版篇幅对读经运动进行批评,矛头涉及到深圳梧桐山的读经村、东莞蒙正国学馆的“女德班”以及王财贵读经法等等。
读经运动到底是什么呢?
读经运动到底是什么呢?是不是真的复古到以前的私塾去读四书五经或者进行蒙童教育?去学《弟子规》《三字经》《千字文》《增广贤文》《二十四孝图》?
在此谨结合自己的经验来谈谈王财贵读经法的操作方式。事实上,自1994年王教授第一次展开少儿读经活动以来,不少书院、读经班都是研习这套方法论的。王财贵教授所倡导的“读经运动”强调以下5点:
第一点,以开发人性为目的。儒家经典讲究“仁义礼智信”。在传统文化看来,一个好的中国人首先得是一个有德的人,智识在德性之后。以开发人性为目的,就要求我们首先必须是一个有德性的人,这是读经运动最重点的要求。一个小孩子或许能力不足,但他应该是一个好人。现在中央铁腕反腐,说苍蝇老虎一起打。结果发现苍蝇和老虎一样大,老虎像苍蝇一样多。怎么回事,说明路走弯了,启蒙的教育就只是注重工具性思维而不是德目,那怎么能指望掌握了权力之后就能“行仁政,行德政”?
第二点,要兼顾教育的全面性和历程性,这和现代大学教育是很接近的,所提倡的是一种全人的教育:注重读经儿童的全面性,共时与历时兼有。历程性就是说读经必须实实在在地在儿童的人生中有一个介入的过程,不是说学完就忘,读经和经典应该时时地活化在孩子的心灵和生活中间。读完的经典绝对不会还给老师,读完的经典就是我们自己的。经典是有生命和温度的,这是一个“以生命影响生命”的过程。
第三,即讲教育的时机、内容和方法。王财贵教授在谈到如何教育少年儿童时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这是读经运动的“心诀”和“大法”:小朋友,跟我读。当你先背诵之后的话,经过经年累月的积累,自然就会求圣贤;但如果你马上就要求孩子一字一句地进行阐述的话,有可能小孩子还没有把经典记诵下来。本还没有固下来,你就去进行阐释,会出问题的。所以王财贵的教育方法和蒙学有共通之处。
读经最好的时机是在13岁以下
知难行易,那么读经运动应该怎样来做呢?
王财贵教授认为,时机要越早越好。这里面不包含胎教,读经最好的时机是在13岁以下。因为13岁之后,小孩子就会进入到创造力爆发的时期。我们所谓的教育要固本,该背诵的内容应该让他在创造力勃发之前,在他还要固本的时候进行背诵。你有了这样的基础、精神之本才有办法进行创造。我也是很早就开始进行读经的训练。大概四五岁时,我看的第一本经典是墨子,我当时觉得很没有意思。后来当我在面对人生中没有办法跨过的沟坎时,一想起古代经典中像墨子这样伟大的圣人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姿态,心里就会挺立起一种昂然的精神。当然,对于每一个小孩子,他由读经所得、所思、所感会不一样,但是年轻时候固本的教育对他后来人格的养成是起到比较重要的作用。
当然,这也涉及到一个儿童心理学的问题,我相信有很多教育家早就对读经运动有所批判,这些都可以进行考量。但我相信,小孩子成长的过程、父母陪伴他们读经典的过程,首先是一个经验论的东西而不是先验论的东西。可能这一套方法对于某些人有用,对于另些人而言是无用,甚至是有反作用的。所以,当我们介入读经运动,投身到国学复兴的浪潮中间,仍然要有一个非常审慎的态度。过去中学教材政治课本上,经常给孩子灌输“朴素”的辩证法:所有事情都是有两面的、对立统一的,所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就需要经验的积累,在层累的经验中做遴选,做增删,很难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或者很偷懒地推给教育部门或者所谓专家来划一道线,定一个标准。经验有时候也是有害的,任何教育都是如此,读经运动亦然。我认为家长和孩子,特别是家长一定要有审慎的态度。你若是觉得读经对塑成孩子人格起了反作用,那么你们要抵抗。当下这么多读经班、书院、国学院,里面的很多东西良莠不分,这很正常。所以不要把责任都推给读经班、书院和国学院,家长和老师自己有分辨的责任,也有选择的自由。
读经的文本是越文越好,越古意越好
接下来是文本问题了。我认为读经的文本越文绉绉越好,越古意越好,不要白话文。
据我所知,现在从事读经教学的老师,认为“五四”运动提倡白话文,是文化激进主义。他们认为,中国人不懂先贤的文本就不是一个事实上的中国人,我们的经典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相继不绝,到“五四”突然间就断掉了,经学瓦解的同时也没有了读经的传承。
就文化而言,走向世界之前必须要守住自己。当我们走出国门,外国人问你有什么可以彰显你是一个中国人,你该展示什么?肯定不是洋文或者已然成为街机的iphone6。老外甚至可能不如一个卖油条的老阿婆了解中国传统文化,因为传统文化里宗族之间的互帮互助、守望相助,邻里之间的共同体本身就活化在我们的生活中间,我们可能每一个人天生下来就是儒家。如果我们用西方的角度来看传统文化,甚至把这一套教给孩子的时候,有可能这样的孩子们面对自己的传统文化时,会不会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又当如何自处。
所以读经的人有一种说法,古文经典才是我们成为中国人之中国的一个特色。只要掌握了这一套,当你走出去和别人交流的时候,你的主体性非常明确,你的特色非常明确,这就是读经运动专家所提到的相关意识形态搏杀的更高的一个层面。当我们了解到传统文化,我们的小孩子具备了深厚的经典,日后他读了洋文,甚至从事理工商医,这套东西依然会让他受用终身。他将会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写的中国人,而并不是一个黄皮白心的“香蕉人”。所以说读经运动的意识形态色彩,在冥冥中也是暗合“中国特色”而“社会主义”的。
当然,白话文已经成为了我们口语、书面固定的形式,那么当家长、老师、同学要重新认识文绉绉的、甚至很古奥难懂的经典时,遇到的障碍当然非常大。我有个朋友,他儿子很早就送到国外接受全英文教育,朋友逼他读经,“等于要杀了他”。死背不是食古,死背完后要活用
现在家长爱给孩子读《三字经》,那是蒙学的,当代蒙童的教育以认字为基础,可以,但没有什么义理可以谈。把《三字经》和《孟子》放在一起等量齐观,你自己都这么糊涂,让小孩子怎么清楚地读经。蒙学的教育主要以认字为主,经典的话可以直接跳到四书五经,甚至更难的,这个过程需要老师和家长的陪伴,如果你们希望把小孩子培养成整全的人格而不仅仅是“泯然众人矣”的庸众或工具性人才的话,家长也要加强学习。当然这是有一个过程的,所谓由浅入深、循环渐进,像我最早的话是从《道德经》开始背的,接下来是《孙子兵法》,我们挑好背的,朗朗上口的来建立自信心,然后慢慢一步一步推进,内容不一定有怎么样的选择。我觉得《道德经》是非常不错的文本,如果你问我第一章中的文本的具体意义,我不懂,可是当我哪一天面对大的困境或面临名山巨川的视野,我或许能找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那样一种感觉。而读经运动要的就是这一个。
我倒是认同读经运动中的一个观念,就是在理解力不发达的时候,该死背就死背。事实上,所有人在学习的过程中间无不经过死背的阶段。我们今天说要和国际接轨,羡慕西方及香港的小班教学、全英文教学,学生很活泼、没有太多的功课,就让他们玩,放养式的。现在其实西方和香港都有在思考自己的教学方式是否正确。不可否认的是,中国的学生经过了严酷的考试筛选后,他们在基础知识的掌握程度上确实远超过香港学生。可能中国的学生的创造力会弱一点,但不代表以前积累的方法、积累的底蕴和基本功没有用的。所以说,“死背”绝对不是落后,“死背”和“理解”一样,不过是不同的方法论面向。当我们今天重新提到要进行死背的教育的时候,并不是说不科学的不理性的,只是告诉大家该死背要死背,家长该压要压。死背当然不是食古,死背完后要活用,那一样需要依靠正确的教育。
先记诵而不求甚解,对青少年的记忆和智力开发是有用的。但是我们并不是要把孩子培养成神童或记忆超人,很多东西活化到内在心灵,会在潜意识的层面体现出来,对他一生有效用。我说的对记忆力和智力开发有用并不代表小孩子读完经典之后,你的孩子就能成为高考状元,就能上北大清华。有可能读完经典你的孩子还是个落榜生甚至是生活的失意者。读经运动当然有“用”,但不是急功近利的用,而是长远的“树人之道”,也是“树仁之道”。
经典就是这样,你教得浅,他学的就浅,你教得深,他就学得深。所谓“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还是要设立比较高的标准,那么经典的学好以后,当我们完全熟悉文本,将孔孟之道完全内化之后,所谓的小学、唐宋诗词也都不在话下了。这对绝对能够让小孩在之后进行更广泛的阅读,哪怕阅读的是西方的经典或文本、外文的书籍,他都可以建立一个非常高的标准,小孩的口味就会渐渐刁起来、挑起来。所以,这方面的要求是不能轻易放松的。并不是说读经运动就像电视上拍出来的那样,有什么固定的规制。我个人的看法,当代的读经是没有固定的形式可遵循,你不一定要进私塾,你完全可以进行学前教育,甚至家长陪读或兄弟陪读,形式很重要,但内容一定大于形式。当然很重要的一点,读经的心和内容一定要正,我们才谈到起心动念的问题,读经千万不要有功利主义的想法,不然的话读经是没有用的。所以,家长要陪伴孩子走过这样的一段路程。“投资有风险,入市须谨慎”
现在体制外的民间书院和读经班越来越多,很多家长将调皮捣蛋的小孩送去读经,接受训练,但需要明确,来读经班是来学习的,而不是来培养一种兴趣爱好或是让他变乖的,读经是要培养整全人格,而不是过来托管。这一点的话我们要搞清楚,而且读经班也不是补习班,教授读经的老师并不是语文的家教也不是重点中学的老师。
当家长把小孩放到私塾教学的环境中时,要注意的是,第一,目前能提供正规教学、有基本教学资质的读经班并不多,所以需要选择和甄别。第二,很多的家长本身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当他把小孩子送到读经班而溢出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时候,他可以没有文凭而活,大不了毕业就送出国。这里面实在有金钱成本、时间成本和经历成本的考量,所以家长要量力而行,不要盲目跟风。我知道不少家长认同这套理念,但并不是每一个家长能够承担得起这样的风险,也并不是每一个小孩适用于这样的教学方式,所以不要盲目跟风,不是说读经运动现在很火,就放下一切倾情投入。至少在中国大陆,因为教育制度的问题,你要为孩子做一些现实的考量,要考察自己孩子适合不适合这种教育。就像高中政治课本上教的那样:一切从国情出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对少儿读经,大部分是肯定,当然我也有批判。我所谓的为读经运动“正名”,就是指我们要如何科学读经,理性读经。读经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这需要每个人从经验中总结。没有人可以给你拍胸脯打包票。
所有的教育都有风险,就好比你要高考就有落榜的风险,你要读经就有可能被认为说你是个疯子或你是个复古主义者一样,“浑身散发棺材的腐朽味道”。当你选择把孩子送到这个溢出了九年义务教育制度之外而私塾教育时,小孩自身的主体性、独立性也会受到挑战,读经肯定不是培养温室中的花朵。所以,并没有所谓的稳妥的教育或稳妥的教学方法,这种东西都需要慢慢地去摸索,读经运动仅仅是提出一种面向。“小孩子,跟我读”也不是说对小孩子的一种控制,也不是不民主,更不是剥夺小孩子的自由。我赞成当小孩子在念书的时候只需要记忆,不一定要了解意义。适当诠释是需要的,但那是教育工作者的的责任。所谓的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就是这样的道理。
经典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
我早年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谈及,其实从某个层面上说来,中国人不用读经,因为我们每个人天生都是儒家。“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这句网络用语,就也体现着儒家思想。当我们在外时,我们的至亲希望给我们打个电话说:时间晚了,回家吃饭吧。这样的一个动作中就体现着传统的精神。当下国学复兴,很多人说儒家“一阳来复”了,仿佛儒家、读经这些东西是包治百病的“万能药”,哪疼贴哪,这不理性,也不科学。所谓经典,其实就是我们中国人固有的一种精神,我们的文化共同体中血脉相承守望相助的东西。你也非一定要上溯到周孔三代以前,经典的教育最终还是要活化到生命中,立足于当下,它要能帮助你处理你自己的内心、你和陌生他者、你和社会之间的关系,这才叫“通经致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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