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先锋包遵信开启未来

张洁平/中国八十年代的思想先驱包遵信因病逝世。他主编的走向未来丛书，五年出版七十多本大众普及思想书籍，引领了八十年代启蒙运动。后因六四事件入狱五年。他未竟的启蒙事业，给予当下中国深刻启迪。

在京城的小酒馆，一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个头矮小、又黑又瘦的「老包」拉上附近一群板车工人喝酒，喝到兴起，浓重的安徽口音虎虎生风，大嗓门褒善贬恶，语速极快，展现「快意恩仇」的劲头。

这是许多朋友记忆中「生动的」包遵信。

经历过中国大陆八十年代的人都记得这个名字。他是当年《读书》杂志的副主编，「走向未来丛书」的主编，八十年代，印在版权页上的「包遵信」这三个字，勾连了整整一代人的精神版图。

十月二十八日，刚过七十岁的包遵信因突发脑溢血在北京病逝。逝世前五天，他一直深度昏迷，没有自主呼吸，没有血压，也没有再留下一句话。十一月三日上午十一点，包遵信的葬礼将在北京东郊殡仪馆进行，由生前好友、独立作家刘晓波组织。

当年和包遵信一同创办「走向未来丛书」的知名学者金观涛、刘青峰夫妇认为，包遵信身上凝结着八十年代包容、开放的启蒙精神，一直到去世都是如此，而这种精神底色，才是今天悼念他时，最应该令人缅怀的。

金观涛认为，八十年代中国的启蒙运动，可以和五四相提并论，他说：「在近现代中国出现了两次大的启蒙运动，一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第二次启蒙，就是八十年代。这两次启蒙运动整个改变了中国的命运。五四是建立了中国的当代文化，让中华民族真正独立；至於八十年代的启蒙，则是中国人精神的解放，这才会有今天的中国崛起。」

他说：「今天我们讲中国崛起，就讲改革开放、邓小平的＿巡式A这当然是对的，但是我们往往看不到另外一面，就是八十年代启蒙运动对整个中国的影响。如果没有八十年代的启蒙改变了人的思想、精神面貌，仅仅有党的政策中国不可能有这麽快的发展，这麽大的成就。八十年代，包括「走向未来丛书」，真正的意义在这里」

包遵信主编的《走向未来》创刊於一九八三年，主要是用小册子的方式介绍各种新思潮，包括《增长的极限》、《凯恩斯革命》等西方译作，以及《儒家文化的困境》、《在历史的表像背后》等反思中国历史的撰述，每册大约十多万字，语言平易，致力於大众普及，五年时间共出版了七十多本。

文革结束、刚刚开放的中国，这批精神食粮填补了巨大的思想空洞，最初上市即被抢购一空，成为当时大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最喜爱的读物。

但是，包遵信为他八十年代的理想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整个中国也是如此。八十年代后期，民间的民主、自由大讨论不断加温，终於爆发为震惊中外的「六四」天安门事件。

据刘晓波回忆，包遵信是从一九八九年三月一直到「六四」清场、自始至终参与了天安门事件全过程的非常少见的知识分子领袖。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三日晚，严家其、苏绍智、包遵信等学者在北京大学贴出的《我们再也不能沉默了》的大字报，呼吁知识分子参加他们发起的声援学生绝食的大游行。五月十四日，严家其、包遵信、戴晴、李泽厚、苏晓康、刘再复等十二名知识分子发出《我们对今天局势的紧急呼吁》声援这场爱国民主运动，要求宣布非法的学生组织为合法，他们也参加绝食。

八九年五月三十一日，包遵信曾给一位香港记者题字：「风雨如晦，鸡鸣不己，中华再生，指日可待。」结果，天安门枪声一响，酝酿十年的思想启蒙被迫中断，包遵信的后半生也被无情打碎了。一九八九年，包遵信被中共当局指为「六四黑手」，判刑五年。

出狱后，包遵信失去了工作、住房，再也没有医疗、养老保险，每逢重大节日和外国元首来访，他便会失去行动自由，「或被软禁在家，或被载到郊外『休养』」，他也一直不能申请护照和港澳通行证，哪里]去不了。

而这时，他面前是一个彻底远离了八十年代精神、全速发展经济、「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不顾一切」的中国。

正如金观涛强调：「我们应该记得，八十年代的启蒙运动并没有完成。今天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带来很多问题，官员腐败、贫富悬殊、环境污染、道德沦丧……这些与启蒙的中断有直接的关系。我一直觉得，假如八十年代的启蒙一直延续下来，那么也许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八十年代热，不该只是怀旧。应该继续完成八十年代未竟的事业，完成中国文化重建，只有这样，中国才能更好地发展下去。纪念包遵信的意义在这里」

金观涛的妻子、学术刊物《二十一世纪》创刊人刘青峰说：「我们俩晚上在海边散步，暮色苍茫中，常记起本雅明的一句话，『在暮色苍茫中匆匆赶路』。对老包的离去，我们当然伤感，但还是要往前走的。要看到八十年代启蒙运动的意义，要继续呼唤这种精神。这样，一个新的社会的建构才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