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的习近平来到福州“野半庐”探望程世清

一
1967年7月下旬,第十二军军长李德生突然接到南京军区的紧急通知,周恩来总理要他于28日赶到北京,受领去安徽“三支两军”的新任务。其时,第十二军正驻守苏北地区担负海防任务。
在此前后,驻山东莱阳的第二十六军接到中央紧急通知,中央调该军政委程世清去解决江西问题,要他速来北京领命。
李德生一行下榻在京西宾馆。程世清来京后也安排住在这里。那些日子,“一辆辆满载着造反派的大卡车,架着高音喇叭来回地转着,震天动地地叫喊着,‘打倒武汉七二〇事件的凶首陈再道!’(当时陈再道同志在京西宾馆受到保护),‘打倒带枪的刘、邓路线!’后来又看到中南海周围搭满了各种各样的帐篷,设立了各种名目的揪刘(少奇)指挥部,把中南海团团包围。全国人民心目中最神圣的党中央所在地,被红卫兵‘兵临城下’,心里感到实在不是滋味……”(李德生《从十二军军管安徽的经历看文革大动乱》)
可以想见,此时,无论是李德生、程世清,还是日后接踵而来北京,领命去各省“三支两军”的野战军将领们,心中涌出一片迷茫的同时,也一定会升起一股天下板荡、疾风劲草的使命感。
在1967年那个空气里也在弥漫火药味的夏天,几乎前后脚入住京西宾馆的这两位将军,来自大别山腹地的同一个县----新县,巧的是还同一个乡。只是李德生比程世清大近两岁,其履历与战功也较程显赫。
如果说在抗日战争中两人还难分伯仲,在解放战争以后,两人的距离有所拉开。1947年,李已任第二野战军师长,参加了上党、进军大别山、淮海等战役。1948年在襄樊战役中,所率十七旅获记功奖励。1951年参加抗美援朝,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师长、副军长。回国后即任军长。程任军级干部,比李晚了约十年。李德生明显进步在程世清前头的又一个佐证是,两人的藏青色少将军服在正式场合所佩带的三枚勋章上,有两枚是一致的,另一枚即解放勋章,李为一级,程为二级。由李德生、程世清的履历里,还可以发现,李从未在林彪手下呆过。程的人生走向,则在两处与林彪发生联系。一处是抗日战争时期,他在八路军一一五师六八八旅六八七团任宣传干事,这时,大约是他抬起头来看师长林彪,后者却很难给他打个招呼。再一处,则是在解放战争的尾声中,他成为第四野战师一个师的主政领导,这时对这个身板魁梧、脸上却白净得不像个军人,还有十几颗白麻子隐隐散布的师政委,作为司令员的林彪已经应该会有些印象,或许印象还比较深刻,因为他在苏联养病期间见过斯大林,后者的脸上也有一些这样的白麻子。
1967年的夏天,历史给了程世清一个机会。
文革开始后,江西的造反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1967年1月26日,在“江西省造反派革命委员会”头目万里浪、涂烈的策动和挑拨下,各造反派组织严重对立,武斗事件不断发生、不断升级。同年4月,在万里浪一伙策动下,数百人强行冲击江西省军区,抢走省军区党委会议记录本、军用地图和大批机密文件,14个军管单位的军代表被赶走。6月1日,造反派将受周恩来的委派来到江西“三支两军”的福州军区第二政委刘培善绑架,强行押到北京批斗。其后,当地武装部门以民兵训练的名义发枪给保卫当地党委政府的群众组织,引起另一派群众组织的不满。6月29日凌晨起,万里浪一伙先后夺了工厂民兵的枪,夺了军分区哨兵的枪,夺了人武部的枪,夺了军区政治部的枪,夺了警卫团的枪……从此,全省各地夺枪不止,共有8.5万支枪、子弹1524万发被抢。当时的江西非常混乱,各类群众组织拥有大批枪支弹药,省军区军队干部又深深地卷入到了江西地方两派争斗之中,局面基本已经失控,因此程世清可谓是“临危授命”。
1967年8月5日22时至次日4时15分,在人民大会堂安徽厅,周总理等中央首长第六次接见江西赴京四方代表。在这次接见中,程世清首次登场。
8月13日凌晨,在人民大会堂江西厅,周恩来、陈伯达、肖华、姚文元等中央首长,第七次接见了江西四方代表全体来京人员,共1300余人。接见时在坐的还有程世清、杨栋梁。接见时,周总理宣读并解释了《中共中央关于处理江西问题的若干决定》----
一、江西省军区及部份军分区的某些领导人,在支左工作中犯了严重的方向路线错误,支持了保守派镇压了革命派。为此,中央决定改组江西省军区,任命程世清为福州军区副政委兼江西省军区政委,杨栋梁为江西省军区司令员。二、6011等部队将陆续进驻江西各地。中央号召江西省的革命造反派支持进驻江西的“支左”部队。(第二十六军6011师属于济南部队。据说,当时全国有十大值班师,所谓值班师的要求是,一旦发生危情乱象,一个星期之内,部队能够到达全国范围内的任何一个指定位置。作为北方甲种师,6011部队是其中之一,该师有18000兵员。)
三、中央决定由程世清、杨栋梁、陈昌奉(陈为长年驻南昌的独立师即6797部队师长,曾当过毛泽东的警卫员,不知是他写的,还是请笔杆子代劳的,他因《跟随毛主席长征》一书,一度在全国蜚声遐迩)、万里浪(“省大联筹”主任,江西省内最大的军用航空工业企业、原代号为“320”厂的洪都机械厂工人,“文革”前在江西省内是颇有名气的工人诗人)、刘瑞森、黄先(均是原江西省副省长)等人实现革命的“三结合”,组成省革命委员会筹备组,领导全省的“抓革命,促生产”。
随6011来江西的洛阳某军事院校的汝其,在抵达江西的当天及次日的日记里写道:
“沿途不断听到零星的枪声。红卫兵驾驶的吉普车在街上飞驰,车门两边,站着手执冲锋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
“虽然已经过了‘三伏’,但气候仍十分炎热。热得没有办法睡觉,晚上只得到办公楼顶上的平台上去露宿。我见平台中央没有人,就把席子往中央一铺。别人忙制止说,中央不能睡,太危险。前几天晚上飞来流弹,差一点把睡在中央的人打伤。我只得在靠墙边找一块空地铺下席子。屋顶上虽然凉快,但铺底下太热。过了半夜,热气才能散尽。”
“这里形势的严峻远远超过了我们来以前的想象。”
“我们到了一个笼罩着浓厚的战争气氛的城市。”
----(汝其《支左日记》《天涯》1999年第一期))
那些日子,南昌市千千万万人家的心境,似雷轰电闪骤降时的牲口厩,真是一片牛惊马嘶!私为万恶之源的毛泽东时代,谁家能有多少财产?即使如此,也想着坛坛罐罐、箱箱柜柜得多找几个地方分散。少数人家有关系的,便赶紧将老人、病人送去外地或乡下。这时,风闻6011部队开进江西制止武斗,谁不奔走相告,惊魂甫定?一时间,如大旱之望云霓,小人国里猛抬头见了伟丈夫,“程政委”之称,在公元1967年南昌市流行口语排行榜上肯定排名第一。而且,直到次年初省革命委员会成立,许多的江西人,仍保持着这一满是敬仰且亲切的口吻:程政委怎么说,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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