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苓子长到四岁时，她忽然间开始烦恼了，为什么呢？这得问镜子。
小女孩的醒事，是从懂得照镜子开始的。苓子第一次看见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她真的被吓住了，这是“我”吗？我怎么是这个样子？怎么和我的洋娃娃是一个模样？她就跑去问妈妈。
苓子妈端详着女儿的小脸，“没错啊，你生下来就这个样儿。嗯，去看看你爷爷的照片，还有你老爷爷，你的样子是从他们那儿遗传来的。”苓子自然不懂啥叫“遗传”，但她确实去认真地看了爷爷的那张单人照，那也是爷爷唯一的一张八寸放大照片。照片上的那个男人，确切地说是老头，眼睛很大，眼窝深陷，目光凝重，鼻梁又尖有高，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显示出一种坚定从容。
苓子愣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儿见过这个老头的，莫非是在梦里？从爷爷的照片里，苓子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是一个既模糊又清晰，既陌生又熟悉的影子。她懵懵懂懂地明白了，自己有这张洋娃娃一样的脸，全得益于她的爷爷，那个她并不怎么熟稔的老头。
除了赢得一些陌生人的惊叹，“哇，这孩子长得真逗，跟个洋娃娃似的”，还有就是左邻右舍了无新意的夸奖，苓子的洋娃娃脸，还真没给她带来什么好运，倒是惹来了不少麻烦。最厉害的一场麻烦闹得很大，险些让苓子丢了学籍，起因就是她爷爷的那张照片。
苓子的同学，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动不动就拿她的洋娃娃脸寻开心，比如大家在一起说话，只要苓子一插嘴，准有人高喊一声，“你快别说了，一副洋娃娃相。”接着便是一堆窃窃私语，“就是，怎么长那模样啊，爹妈怎么搞的。”
每到这个时候，苓子的脸就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扭头就跑，躲到角落，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得想个办法，让这帮家伙明白，我爸我妈没什么问题，我的洋娃娃脸是因为我爷爷。于是，苓子回到家翻开了家里仅有的一本影集，她仔仔细细一页一页地翻找，终于在接近最后那页找到了爷爷照片的原版，是一张小二寸照片。她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偷偷地把照片藏进了自己的书包。
终于有一天，苓子的那帮小伙伴们又拿她的长相说事儿了。苓子等这一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毫不犹疑地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张揣了很久的照片，往课桌上一拍，“哼，你们自己看看吧，我的洋娃娃脸可不是我爸我妈的错，我长得象我爷爷。你们管得着吗？”
同学们一听，呼啦一下子就围了上来，“让我看看！”“给我看看！”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哎呀，这不是马克思吗？”
“对呀，苓子，这哪是你爷爷，这不明明是马克思吗？”
“哎哟，马克思成苓子的爷爷啦，哈哈，苓子冒充是马克思的孙女啦。”
苓子这回是完完全全地傻眼了。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同伴们竟是如此地聪明和富于想象力，这个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秘密，怎么人家还没用几秒钟就看穿了呢？是不是自己对爷爷的相貌太熟悉，而变得熟视无睹了呢？
看着同学们把爷爷的照片在空中抛来抛去，她开始心疼了。她拨开喧闹的同学，想抢回那张照片。可哪有那么容易啊，淘气的男孩子们承心拦着她，使她根本无法接近。苓子无助地哭了。
后来还是班主任老师露面，才结束了这场嬉闹。苓子的班主任老师姓崔，个子高大，皮肤黝黑，是个女人男相的人。她平时就不怎么喜欢苓子，大概是嫌她过于娇气。于是，她秉承学校处理学生之间纠纷的一贯逻辑，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各打五十大板。肇事者之一是个淘气出了名的男孩儿，毫无疑问，他得写检讨书。苓子虽说是个受害者，但也必须得写检讨，理由是她不该把所谓“爷爷”的照片，拿到学校教室里引起喧哗。更何况那照片到底是不是苓子的爷爷，还得打个问号。
苓子委屈死了，她第一次品味到，人世间很多事情是无理可讲的。老师就是权威，她的话是一锤定音的，谁敢挑战她的决定，那就等于不要命了。老师说了，如果检讨不深刻，将会被开除学籍。可苓子真的不知道怎么写检讨书，她想实话实说地告诉老师，自己没错，因为受够了那些家伙的侮辱，她才不得不拿来爷爷的照片，她这是迫不得已，是被逼无奈。她有满肚子的苦水，可跟谁去说呢？
她的同桌是个极聪明的男孩，看着一脸愁容的苓子，就悄悄地问，“是不是不会写？我教你怎么写。”苓子赶紧把耳朵竖起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可别写什么真心话，一定先来一段毛主席语录，比如说，‘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作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接着嘛，就借题发挥。看看革命前辈连死都不怕，我做错了事，写个检讨有什么可怕的呢？”
苓子噗哧一下笑出声来。按照这位同桌男生的指点，苓子终于憋出了一份检讨书。爷爷照片事件就这样不了了之。可苓子心里荡起的冲击波，却久久无法散去。她开始认真地琢磨起爷爷来，一个长得象马克思的爷爷。
这个世界怎么竟然如此地令人匪夷所思。那时每间教室的黑板上面，都毫无例外地悬挂着马恩列斯毛的画像。苓子不敢抬头仰望，每次看到马克思，都令她怦然心动。爷爷啊，你为什么长了一张那样的脸，象马克思简直到了传神的境地。
直到小学毕业，苓子都无法摆脱这个纠结。读书让她了解了马克思是德国犹太人。难道我是犹太人的后裔？这不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吗？或许仅仅是一种巧合，我就长了一副洋娃娃脸。而我和爷爷也只不过是一种生命的传承，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变异，没有任何奇迹。
每每只有这样想着，苓子才能平静地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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