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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余的思想家

眼看一个个有志青年,熟门熟路地堕落了,许多“个人”加起来,便是“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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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木心

总觉得诗意和哲理之类,是零碎的、断续的、明灭的。多有两万七千行的诗剧,峰峦重叠的逻辑著作,歌德、黑格尔写完了也不言累,我一念及此,已累得茫无头绪。

年月既久,忘了浪漫主义是一场人事,印象中,倒宛如天然自成的精神史。当时欧洲的才俊都投身潮流,恐怕只有肖邦一个,什么集会也不露面,自己点着蜡烛弹琴制曲。德拉克罗瓦,与肖邦交谊甚笃,对于他的画,肖邦顾左右而言他;对于同代的音乐家……肖邦只推崇巴赫和莫扎特----后来,音乐史上,若将浪漫派喻作一塔,肖邦位于顶尖。

深夜闲谈,列夫·托尔斯泰欲止又言:“我们到陌生城市,还不是凭几个建筑物的尖顶来识别的么,后日离开了,记得起的也就只几个尖顶。”

地图是平的,历史是长的,艺术是尖的。

古典建筑,外观上与天地山水尽可能协调,预计日晒雨淋风蚀尘染,将使表面形成更佳效果,直至变为废墟,犹有供人凭吊的魅力。

现代建筑的外观,纯求新感觉,几年后,七折八扣,愈旧愈难看。决绝的直,刚愎的横,与自然景色不和谐,总还得耸立在自然之内。论顽固,是自然最顽固,无视自然,要吃亏的。

哲学营构迷宫,到现代后现代,工程的继续是拆除所有的楼台馆阁,局外人看来觉得一片忙碌场景很壮观。美国老太太,吹着口哨散步,我遇见过不止一次。转念中国,几千年也不会有此等事,种族的差异,可惊叹的宿命。

我在童年、少年、青年这样长的岁月中,因为崇敬音乐,爱屋及乌,忍受种种以音乐的名义而存在的东西,烦躁不安,以至中年,方始有点明白自己是枉屈了,便开苛刻于择“屋”,凡“乌”多者,悄悄而过,再往“乌”少的“屋”走近去……

另外,在人情上,爱屋及乌,后来弄到乌大于屋,只好屋也不爱乌也不爱----这样,变得精乖起来,要找便找无乌之屋,就是这样,才明白世上没有乌的屋已经不可能再遇见了。

培根言也善:“学问变化气质。”学问可以使气质转好,好上加好。成不了格言的是“学问恶化气质”,但此种实例是明摆着的,气质本来不良,学问一步步恶化气质,终于十分坏了,再要扳回到九分坏也不行,因为彼已十分有学问。

那些飞扬跋扈的年轻人,多半是以生命力浑充才华。

叶芝,叶芝们,一直璀璨到晚年,晚之又晚,犹能以才华接替生命力。

眼看一个个有志青年,熟门熟路地堕落了,许多“个人”加起来,便是“时代”。

思想家,多余的人。

如果思想家不知自己是“多余的人”,还算什么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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