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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理解欲望?

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是二十世纪英国哲学家、数学家、逻辑学家、历史学家,无神论或者不可知论者,也是上世纪西方最著名、影响最大的学者和和平主义社会活动家之一,罗素也被认为是与弗雷格、维特根斯坦和怀特海一同创建了分析哲学。他与怀特海合著的《数学原理》对逻辑学、数学、集合论、语言学和分析哲学有着巨大影响。1950年,罗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表彰其“多样且重要的作品,持续不断的追求人道主义理想和思想自由”。他的代表作品有《幸福之路》、《西方哲学史》、《数学原理》、《物的分析》等。《如何理解欲望罗素》是罗素195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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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

所有人的行为都被欲望驱动着。然后有些热心的道德家却异想天开,以为靠责任和道德原则,就可以对抗欲望。我之所以说这是异想天开,不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表现的很有责任,而是因为如果不是一个人渴望表现的有责任心,则责任一词对他毫无意义。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人会做什么,你不仅要大致了解他所处的物质环境,更要清楚他整个的欲望和想法,以及它们的强弱对比。

在政治上影响力巨大的欲望可以划分成两个 层次。第一层次来自于对生活的基本需求, 包括食物、住所、衣服。当这些东西变得稀 缺时,为了生存下来,人们会不遗余力的获 取它们,甚至付诸暴力也在所不惜。研究早 期人类历史的学者表明,在四次不同时期的 干旱年代,阿拉伯半岛上的人口大量外流, 给周围地区的政治、文化、宗教带来深远影 响。这四次中的最后一次迁徙事件,造就了 伊斯兰教的兴起。日耳曼部族从俄罗斯的南 部渐渐扩散到英格兰,最后到旧金山,也是 出于相同的动机。不用怀疑人类对食物的需 求,从前及现在,一直是重大政治事件的一 个主要原因。但是人们区别于其他动物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在于他有欲望。那种欲望可谓之私人 的,能够永不满足,甚至让他即使在天堂, 也还会永不停歇。蟒蛇吃饱了之后就去睡 觉,直到需要下一次进食才再醒来。而人 类,绝大部分并不如此。过去习惯了生活地 很节俭的阿拉伯人在一些时期得到了西罗马 帝国的巨大财富后,定居在几乎奢侈的令人 难以置信的宫殿里,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变得 懒散起来。饥饿不再成为一种动力,只要轻 轻一点头希腊的奴隶就会供上极精致的食 物。但是其他欲望让他们保持积极,尤其是 可标签于这四种:占有,竞争,虚荣以及对权 力的热爱。

占有欲----想要占有尽可能多的财产以及有 财产的标志,我想它的动机是出于恐惧心理 和对必需品渴望心理的交杂。我曾经像朋友 一样招待过两个从爱沙尼亚来,好不容易才 从大饥荒中逃难出来的小女孩。她们生活在 我家,自然不愁吃喝。但是他们一有空就溜 到邻近的农场去偷土豆储藏起来。洛克菲勒 的童年有过非常穷的体验,所以他成年之后 依然保持着节俭的习惯。与此相同,阿拉伯 的酋长在他们柔软光滑的拜占庭会议室,还 是不能忘记沙漠,依然储存着实际上不可能 花完的财富。但是任何一种对于占有欲的心 理分析,都不能不承认前段所述的是其中非 常大的一项动机,尤其是对于那些拥有巨大 权力的人来说。因为前文说过,它是人类无 穷动机之一。尽管你可以得到很多了,但你 永远会想要得到更多。心满意足是一个不可 能实现的梦想。

但是占有欲,虽然是资本主义系统下的主要 发动机,但并不意味着是出于克服饥饿而产生的最大动机。相互竞争的动机远超于此。 穆斯林的历史一再表明,王朝的毁灭往往是 因为不同出身的王子无法统一意见,并最终 导致的内战造成了广泛的破坏局面。这相同 的是也发生在现代欧洲,当不列颠政府愚蠢 的允许德国皇帝出席斯皮特黑德举行的海军 演习,这位德国皇帝脑中想的并不是如我们 预想的一样,而是想:我也必须有一支跟祖 母所拥有的一样好的海军。如果占有欲总是 比竞争心更强的话,海上平台倒会更好些。 可事实上,非常多的人只要能牢牢的完全毁 灭他们的竞争对手,他们会高高兴兴的面对 贫穷。税收层级就是这样诞生的。

虚荣心是威力巨大的动机,任何人有过很多 和孩子相处经历的人都知道,他们有多么坚 持不懈的傻傻的表演,以及说着“看我的”。 “看我的”是人类心中最基本的需求之一。在 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有件可以一再提及的事是:年轻的王子临终前面对神父问他是 否有什么事需要忏悔时,他说“是的,在我 人生中有一次关键时刻,我同时探望皇帝和 教皇,我太迷恋于我自己人生的顶峰,而没 有看到更远。我忽略了那次可以同时把他们 扔下去的机会,本来我可以流芳百世。史书 上没有记载是否神父宽恕了他。虚荣的一个 麻烦就在于它是越来越膨胀的。原来说过, 被允许在报纸上翻看关于他自己的审判过程 的杀人犯,如果发现某个报纸报道的不够详 细就会很气愤,如果他发现关于他自己其他 报纸报道的很多,他对那些极少报道他的报 纸就会更生气。政治家和文学家也是如此, 剪报处发现他们越是有名望,就会越难满 足。从三岁的小孩到眉头一皱世界振动的君 主,对人类虚荣心遍及生活各角落的影响, 如何夸大都不为过。人类甚至犯过如此大不 敬:觉得他们构想出来的神灵也有相同的需 求,渴望得到持续的赞美。

还有一种动机也与上述动机一样影响巨大, 而且远超它们。我指得是对权力的迷恋。对权力的迷恋有点类似于虚荣,但是它们绝对 不是同一种东西。虚荣需要的是赞美,没有 权力也很容易得到赞美。在美国,获得赞美 最多的是那些电影明星,但是他们很容易就 会被“反美运动审查委员会”的委员们打回原 形,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享受不到赞美。在 英国,国王比首相能享受到更多赞美,但是 首相拥有更多的权力。很多人更热赞美而不 是权力,但是那些人在很多事情上的影响力 不如那些迷恋权力者。在1814年,布鲁克 (普鲁士元帅,击败了拿破仑,译者注)在 参观了拿破仑的宫殿后大叹:他拥有这一切 还要去攻打莫斯科,真是个十足的傻瓜。对 于拿破仑来说,他当然不是没有虚荣心,只 是当他必须做出抉择时,他更向往权力。而 对于布鲁克来说,拿破仑的选择无疑是愚蠢 的。权力,正如虚荣,是永难满足的。只有 全能才能使它完全满足。特别的正如那些精 力充沛之人的弱点,对权力迷恋的偶然积极 作用,跟它发生的频率完全不匹配。实际上 它是那些伟人们最强烈的动机。

对权力的迷恋随着对权力的体验而与日俱 增,而且不论这权力是大到君王的,还是小 到微不足道。在1914年之前的快乐日子里, 当作的好的妇女们能够获得很多仆人,她们 从掌控家务方面权力获得的快乐随着年龄而 稳定增长。类似的在任何一个独裁制度下, 权力的拥有者因为从权力那里得到的快乐体 验而变得越发暴君似的。因为权力让人类做 他们宁愿不做的事,因为对权力热爱而鼓动 起来的男人更倾向于使别人痛苦而不是允许 别人快乐。如果你以一些合情合理的理由对 老板说要缺席这次会议,他的恋权,会因为 拒绝你而不是同意你获得更多的满足。如果 你要求一个建筑许可,这个相关的小官员将 明显能从说“不”而非“是”获得更多快乐。这 是一系列的事让对恋权变成一种危险的动 机。

现在提一些其他的动机。其中的第一种是对 刺激的热爱。人类相比于动物的优越性在于 他们容忍无聊的程度。虽然我也多次想过, 观察动物园里的猿猴可以得知它们也有这些 不甘于枯燥的情绪萌芽。逃避无聊几乎是所 有人类都共有的一种影响甚大的欲望。当白 人第一次和野蛮的原始部落接触时,他们给 那些人几乎所有的好处,从福音书到南瓜 派。尽管如此,我们可能还是会很遗憾,因 为大部分野蛮人接受那些东西时非常冷淡。 在那些礼物中,他们真正重视的是令人沉醉 的酒,那些酒可以让他们生平第一次产生纵 使很短暂的幻觉,觉得活着比死了要更好。 印第安人保持在依然未开化状态时,他们吸 他们自己的小管烟,不会跟我们做的一样冷 静,而是极度狂欢,在过于兴奋时会陷入昏 迷,当尼古丁不能在引起他们激动时,一 个“爱国”的演讲家会鼓动他们去袭击临近的 部落,那可以给予他们就像我们(按照我们 的性情)在平常赛马中能获得的那种享受。 对于文明人群体,正如对于早期的印第安部 落,我想它是主要出于对刺激的热爱,那种 刺激可以使得平民在战争突然爆发时鼓掌; 这种激情非常像足球比赛,虽然它的结果在 有的时候稍微要更严重些。

到底什么是人类热爱刺激的根本原因,是很 难完全肯定的。我倾向于认为是因为我们精 神上的天性为了适应当初主要靠男人打猎为 生的那个阶段。当一个男人带着原始落后的 武器,带着对晚餐的期望,为了围捕一头鹿 而忙了一整天,当日落的时候,他拖着猎物 胜利性的回到洞穴,带着疲倦心满意足的躺 下,与此同时他的妻子开始整理和烹饪食 物,他身体困乏而又骨骼酸痛,烹饪的香味 充斥所有他能意识到的场所,最后吃完晚饭 过后,他进入沉沉梦乡。在这样一种生活 下,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厌倦。但是 当他进入农耕时期,让他的妻子做田里所有 的重活,他就有时间去想着人类生活的虚 荣,发明神话和哲学系统,并且梦想从此就 过着他将永远在神殿里打猎追逐的生活。我 们的精神品质是用来适合繁重的体力劳动 的,当我年轻的时候,我经常在假期里每天 进行25英里的徒步旅行,夜幕来临时,我不 需要任何东西排解无聊,因为坐下的快乐就 完全能满足我了。但是现代的提升无法用这 些身体上的奋发向上的原则来引导。大量工 作都是坐着做的,并且大部分手工工作只用 到特定部分的肌肉。当伦敦的人群集聚到特 拉法尔加广场大声为政府决定让他们送死的 声明而喝彩,如果他们那天步行了25英里之 后就不会那样做了。要治愈好战心理,无论 如何是不可能的。如果人类要幸存下来----也许一件战争之外大家并不喜欢的事----必 须被找到来当作我们富余精力的一个稳定而 无害的发泄途径,这样可以引导对刺激的追 求。

这是道德家和社会改革者都很少考虑的事, 社会改革者觉得他们还有更严重的事需要考虑,另一方面,道德家对所有用来转移人们 对刺激的向往的事情,都极其夸大它们的严 重性。尽管如此,在他们的意见里,严重性 是关于罪恶的严重性,比如舞厅,影院,时 代爵士乐都是。如果我们相信耳朵听到的东 西通向地狱,那么我们最好花费所有时间坐 在家里反思我们的罪恶。我发现自己无法完 全同意那些说出这些警告的严肃的人们。魔 鬼有很多种样子。一些用来欺骗年轻人,一 些用来欺骗年长和严肃的人。如果引诱年轻 人享受快乐是魔鬼,那么说服年长者谴责年 轻人的快乐,不也可能是同一个魔鬼做的 事?而且谴责不也可能仅仅是一种分配给年 长者的兴奋的事?而且谴责不可能会如鸦片 一样必须持续加大剂量来产生想要的效果? 谴责岂不是要担心那所有的,从邪恶的电影 院开始,我们要逐步的导致谴责对立的党 派,意大利人,南欧的黑裔,亚洲移民,简 而言之,每个除了我们一派之外的人。并且 它正是广泛存在的导致战争发生的该谴责的 事。我从来没听说过因为舞厅而发生的战 争。

兴奋的严重性在于它很多种形式都是破坏性的,兴奋对酗酒或沉迷赌博而无自制力的人 来说是破坏性的。当它带来群体性暴力时, 也是破坏性的。尤其当它导致战争时,更是 极具毁灭性。这种需求如此强烈,以至于如 果无害的发泄方式不是唾手可得的话,就很 可能会把人们引向有害的发泄方式。目前在 运动方面有这么多无害的发泄方式,在政治 方面也有很多,前提是那些活动要在宪法的 框架下进行。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尤其那种 导致群情激奋的政治活动,经常导致大量伤 害事件的发生。

人类城市生活过于乏味了,如果要不生变数的话,必须为冲动提供一些无害的发泄方式 ----我们远祖只需要打猎就能满足那种冲 动。在澳大利亚,人少而兔子多,我看到过 一很多百姓用原始的技巧狩猎成千上万只兔 子的方式来满足他们原始的冲动。但是在伦 敦或纽约,人多而兔子少,必须有其他方式 来愉悦大家。我想每一个大一点的地方,都 应该有个人造的瀑布,然后人们就可以乘坐 脆弱的小舟滑下。并且也应该有放满了凶猛 的鲨鱼的游泳池,任何被发现支持预防性战 争的人,都应该被投进泳池,罚他们每天与 这些灵巧的怪物们共处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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