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兹·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奥地利小说家。可惜生前大多未发表,3部长篇也均未写完。卡夫卡是欧洲著名的表现主义作家。他生活在奥匈帝国即将崩溃的时代,又深受尼采、柏格森哲学影响,对政治事件也一直抱旁观态度,故其作品大都用变形荒诞的形象和象征直觉的手法,表现被充满敌意的社会环境所包围的孤立、绝望的个人。文笔明净而想像奇诡,常采用寓言体,背后的寓意言人人殊,暂无(或永无)定论,令二十世纪各个写作流派纷纷追认其为先驱。今天节选卡夫卡的短篇,以飨读者。

卡夫卡
美好的早晨,无法回想起一切。
只有第一,在世界是恶的情况下,也就是说与我们的意识相违背;第二,在我们有能力去摧毁它的情况下,摧毁这个世界才能成为我们的任务。第一点似乎是如此,第二点我们是不具备这种能力的。我们不能摧毁这个世界,因为并不是我们把它作为某种自立的东西建立起来,而是我们误入了其中,还不止此:这世界是我们的失误。作为这么一种东西它是不可摧毁的,或者说它是一种只能通过它走向终结,而不能通过对它的放弃来加以摧毁的东西,当然走向终结只能是摧毁的一个结果,但是发生在这个世界之内。
对我们来说存在着另一种真理,就像通过认识之树和生命之树所描绘的那样,即行动者的真理和休憩者的真理。在第一者中,善与恶分离,在第二者中,只有善自己,无论对善还是恶,它都一无所知。第一个真理是真正交给了我们的,第二个只能去感觉。这是一幕可悲的景象。愉快的景象是:第一个真理属于当前,第二个真理属于永恒,所以第一个真理也在第二个的光中熄灭。
关于宇宙的无限宽广和充实的想象是把坚信的创造和自由的自我思索之混合推到极端的结果。厌倦不一定意味着信仰弱,要不真的有这种含义?厌倦无论如何意味着不知足。我在所有意味着自我中都感觉转不过身来,甚至我所意味着的永恒我来说也太狭窄了。可是如果我说读一本好书,比如一本游记,它却能唤醒、满足我,使我知足。这便证明了,以前我没有把这本书纳入我的永恒之中,或没有使之逼进至能够感觉到这永恒的地方,然而永恒却是同样围绕着这本书的。----从认识的一定层次开始,厌倦、不知足、狭窄感和自我蔑视必然会消逝,这个层次就是我能够有力量把以前作为一种异体使我振奋,给我满足,使我解放,让我升华的认识为我自己的本质的时候。
但是如果它以前是被误认为是异体而具有那种效果的,而你在获得了这种新的认识后不仅一无所获,而且还会失去以往的那种慰藉呢?当然,它只是作为异体才具有那种效果,但并不仅仅是这种效果,而是通过它的继续作用把我推上了这更高的台阶。它没有停止作为异体存在,而是除此还开始成为自我。----可是你所身为的异体不再是陌生的。于是你便否认创始之说,从而否认了你自己。
(照理我是欢迎永恒的,找到永恒我又很悲伤。难道我应该通过永恒完全感觉到我自己,从而感觉到我被压在地上吗?)
照理我是欢迎永恒的,找到永恒我又很悲伤。难道我应该通过永恒完全感觉到我自己,从而感觉到我被压在地上吗?
你说:我应该----感觉。你这是表达了你心中的一种信条吗?
我有看法是这样的。
可是像你这样,仅仅听着这个信条,此外什么也不做,不可能只有一个信条被植入你的心中。这是一个持续的还是仅仅是暂时的信条呢?
这我无法断定,然而我相信,这是一个持续的信条,可是我仅仅是暂时地听到它。
你的根据是什么?
根据是,我在一定程度上听到了它,可是在我听不到它的时候,它是变成了本身无法让人听到,然而同时把对抗之音压了下去,或使之渐渐陷入痛苦,那对抗之音即使我对永恒感到索然无味的那个。
肯定也会如此,有时我甚至相信,除了那对抗之音外我什么也没听到,其余一切皆是梦,我让梦在白天出现。为什么你把这内心的信条同一个梦相提并论?难道它也像梦那样,无意义,无衔接,不可避免,奇特,给人以无底的幸福感,或者令人害怕,不是对整体是间接的,迫使人去转述吗?
这一切都对----无意义,因为只有在我无法追随它的时候,我才能在这里存在下去;无衔接,我不知道是谁提供它,它所针对的又是什么;不可避免,它在我全无准备的情况下降临,同梦对睡眠者的突如其来一样,当然,睡眠者在躺下时,还是有做梦的心理准备的。它是奇特的,或至少似乎如此,因为我无法跟上它,它不同真实搅和在一起,从而保持了它那不可侵犯的奇特性;它带来无底的幸福和恐惧,当然前者比后者要少得多;它不是直接的,因为它是无从捕捉的,出于同样的原因它迫使人们去传述它。
基督,瞬间。
很快就起床了,有可能投入工作了。
为什么容易的事这么难?我想到了引诱。
别罗列理由了。容易的事就是难,就像一场狩猎游戏,唯一的休息场所是世界之海彼岸的一棵树。
可是他们为什么迁徙离开了那里呢?----岸边的海浪是最厉害的,他们的领地是那么窄小,那么难以抵达。
我真想把“不问”带回来,提问把你推出又一个世界之海以外。----不是他们迁移了,而是你。
狭窄将不断地压迫我。
可是永恒不是时间性的静止。
想象永恒时的令人压抑之处是:时间在永恒中必然要求的我们所无法理解的辩白和由此而来的我们自己的辩白,即我们本身。
即使是以往对我们的时间局限性的永恒的辩白之最弱的相信,也比对我们目前罪孽深重的状况的最坚定的相信要令人压抑得多。只不过忍受第一种相信的力量(它由于其纯洁性而完全包容了后者)是信仰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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