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常熟路上的瑞华公寓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上海市委的机关宿舍大院,有着独特的大院文化。在“文革”前,徐景贤还不是什么上海市革委会头头,只是在宣传部工作的年轻人,负责管创作。那时没有人叫他“徐老三”,大院里认识他的孩子,都管他叫小徐叔叔。“文革”徐景贤中成了“四人帮”的帮凶,亲自参与设计了“文革”中一系列的残酷的摧残,这使得瑞华大楼里的一百多户人家几乎家家都出了“反革命”。《荒漠的旅程》一书,作者彭小莲、刘辉,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刘辉即文中的亲历者小莺,她的父亲、作家刘溪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

晚年徐景贤
开心的日子
欣星家是瑞华大院里最好的朝向,坐北朝南。我喜欢往那里跑,不仅是为了她们家的阳光,还因为在那里,我们可以听徐景贤讲故事。那时候,我们都管他叫小徐叔叔。
欣星家的饭厅和瑞华很多人家一样,是两家合用的。她家和徐景贤家合用,欣星爸爸在那里放了一张香红木的饭桌;紧挨着墙壁的是欣星和保姆睡觉的大床。饭桌,把屋子一割两半,另外一半,靠着窗户的地方,是徐景贤的丈母娘睡觉的小床。我一直不知道,这间屋子的房钱由谁家支付。那时候,家具大多都是从市委机关里借来的。仔细看看那张饭桌,就会发现桌角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铅皮牌子,上面有编号。只要是向机关租借的家具,都有这块小牌子。家家都有这样的家具,所以等到“文革”抄家,这些家具被正当地拿走时,跑来跑去,进入任何一个门洞,看到的都是家徒四壁!
但是,在“文革”前,徐景贤还不是什么上海市革委会头头,只是在宣传部工作的年轻人,负责管创作。那时没有人叫他“徐老三”,大院里认识他的孩子,都管他叫小徐叔叔。欣星爸爸是他的上级,是理论处处长。但是,他们那时候似乎没有什么等级意识,大家都相处得不分上下级,说话争论都没有上下级别之分,像是自家人,随便得很。徐景贤一回来,阿婆就给他端上热饭热菜,我和欣星已经双腿盘好,坐在欣星的大床上,面对着饭桌,等小徐叔叔讲故事。他会一边吃饭一边跟我们讲。
“文革”开始,小徐叔叔竟然成为了大人物,搬到康平路爱堂去住了。
“文革”中,宣传部成了重点批判的对象。我和欣星已经意识到,离春天到来的日子将变得非常漫长。还是1968年初,妈妈已经失踪很久了,学校也关门了;除了《毛泽东选集》,没有一本书是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在手上阅读的。我们变得无所事事。
我们还会在院子里疯玩儿,只要还有小朋友能在一起玩,我们就是快乐的。那时候,院子的大楼里,几乎每家都有人出事,“文革”刚开始的日子里,只要有人家的门口贴上大字报,造反派来抄家的时候,大家都会很紧张地去打听,现在都成了家常便饭;当造反派敲错门来抄家,也没有人害怕。倒是哪家还没有出事,就会变得很奇怪。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们哭过、害怕过,但还是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常常是在笑给别人看,有时也是笑给自己听的。
提心吊胆的日子
很快,徐景贤升到市革委会里,因为他排在中央的张春桥、姚文元后面,大家都开始叫他“徐老三”。这时,他就带着欣星家的保姆搬走了。当天下午,市委来人把电话也给拆掉了。现在,那里就剩下欣星和她爸爸两个人。三号楼里,有人是和欣星爸爸一个部门的,在单位里开始揭发欣星爸爸,说他参加过“三青团”,还曾经受训于蒋纬国的“三青团青年训练班”。特别丢人的是,还揭发出欣星爸爸在单位和另外一个女人有不正当的关系,于是又被戴上了生活作风腐败的帽子。
欣星爸爸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整日低头不语,空荡荡的54室,没有了人气,变得有点阴森森的。一天,吃过晚饭,我去看欣星,是她爸爸给我开门的,他问我:
小莺啊,你会用煤气吗?
欣星爸爸,你连煤气都不会用啊。
我们过去都是给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了,动手能力很差。
我教你。
我就是想烧点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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