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8日,学界奇人于建嵘在言几又书店接受腾讯文化独家专访。以下为全文。于建嵘简单介绍了新书----《寻找法国和谐之道》(《访法札记》原名)写作出版概况,并对中法农业、农民情况进行对照分析,讨论在中国当前状况下,如何建构和谐社会。

法国农民在埃菲尔铁塔下放羊
于建嵘压了箱底八年的旧作《访法札记》出版了,因为是记录考察法国农会、工会的精华,被朱学东喻为“有‘骨头’没有肉的书”,深受读者喜爱。
2006年写该书时,声势浩大的奥运反法游行还没有到来,倒是法国社会自己在动荡----不安分的城市“无套裤汉”们挑起长达几年的骚乱。考察过程中,于建嵘发现自己之前错了。
第一,法国已不是纯粹农民问题,而是第二代移民问题。
骚乱主力是第二代非洲移民,导火索是----如何保障权利和怎么融入法国。克利希苏布瓦地区位于巴黎东北部,1960年代政府就用来安置非洲新移民,面积4平方公里,却只有10000多人,住着楼房,绿化很好,他们怎么还骚乱?《访法札记》解读是:第一代移民巧遇制造业繁荣,第二代遭遇制造业转移,就业危机。于是他们砸汽车、烧房子。幸亏,最后没有人因此被判刑,舆论却是指向政府的失职。
中国移民问题也是第二代农民工,第一代很满足,挣钱回乡,盖房子供孩子读书,第二代就不满足了。中国很多问题与法国有可比性,解决途径也有参照性,所以秦晖老师说“法国农民是中国农民的一面镜子”。
第二,法国农民实际上已经不是“马铃薯”。
“欧洲各国农民占总人口10%上下,甚至更低,但他们能影响整个议会大多数的投票。”在法国,一个普通农民、农场主可以选择加入多个工会农会;当他的权利受到侵害,有救济渠道----司法、社会组织、媒体,还可以找“共和国专员”;意愿能得到表达。而这些社会组织,没有事业编制,也没有财政补贴,必须为会员服务,否则不能生存。据法国使馆介绍,现在农民地位高,“总统都很害怕农民了”,法国所有政治人物都要参加每年农业馆举办的农业展览,以示对农民的尊敬。
我们还天真地以为别人还是“一口袋马铃薯”。
原来,我们真的不了解人家。
于建嵘按自己的计划走了很多地方,考察农会、工会,结论是“真正的和谐社会必须有明确的法定权利”,而我们在学习别人和打造自己时对权利都陌生。
不仅仅不了解,我们对别人想象力还不够。
作为城市化的必然过程,很多低端移民到城市中心,甚至占领城市中心。城市规划中,如何处理一街之隔的穷人区和富人区,这是一个时代挑战。
发达国家法国,政府主动给第二代找工作,提供各种保障。在发展中国家印度,贫民窟中一种是政府的安置区,政府提供水电、公共设施。在印度最大的官方贫民窟----达拉维,只要提供证据证明你曾居住过几年,就能留下来。而秦晖老师遇到的一个人竟然在印度的中心商务区棚户区住了17年,却没有被赶走!
我们竟然对“中国模式”也缺乏足够想象力。
2014年7月24日的《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的意见》最受人诟病的就是驱赶低端人口离开北京。中国有3亿农民工进城务工,特别是失去土地也没有身份的第二代,他们基本是:不知道未来,但肯定不会回村。他们留在城里,构成一个庞大的“漂移的社会”,这是留给未来城市治理者的巨大难题。
于建嵘的意见是,不搞单独的子弟学校,穷人和富人的后代并不应该完全分开教育,应该融合在一起;而穷人也不应该完全聚集在一起,应该融入整个社会。最好的做法是,不要搞一刀切,让人们有留或走的权利和空间,权利多一点、自由多一点、选择多一点。
阅读《访法札记》,就是我们开眼看世界的时候,很多东西跟我们“以为”的完全不一样。如果认真地阅读那个跟我们有着相近历史和现实的民族,你会发现,它的农民不再是“一口袋马铃薯”,而是有组织、有自己声音、有自己权利的农会;你还会发现,同样是贫穷、没文化,他们却可以通过司法制度、媒体监督来保护自己;你也知道,别人曾流血含泪走过的历程,也正是当下中国面对的问题与困境……而中国多数问题放在世界大视野之下,我们才发现,之前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世界很小的部分。
法国农民不是马铃薯,中国农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马铃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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