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长河里走出来的春天,沐浴在当下的阳光里仿佛格外清晰真实,让人触手可及。北京的春天散发蛊惑的魅力,让郊野小路上踏青的拥挤人群变得兴奋;台湾的春天蔷薇科鲜花竞相怒放于高原各个角落,娇嫩的颜色强烈的冲击着人的感官;新英格兰地区的春天带着菲雅尔塔式的纯净和宁谧,在瓦尔登湖畔的森林里闪闪发亮。不同地域、文化背景的人眼里的春天绿肥红瘦姿态迥异,唯一不变的就是人们向往春天的向善、向美之心。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春天,它就住在人的心里,代表善良和美好,生命和希望。

春的伊始将田地里的野菜变成了人们的一味清欢
中国的农耕文明安土重迁、追求天道,顺应四时,春天带来的万物复苏、草木更新的气象让民以食为天的人民欢呼雀跃,惊喜之余奔走相告。自古文人骚客对春天不吝赞美之词,古代的士大夫们胸怀“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在得意中失意,又在失意中得意,春天给他们带来希望,桃红柳绿之景正应情,或嬉笑怒骂,或伤春、感春,借以抒心怀之志。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今天人们的物质生活极度丰盛,世界文化交杂融汇,而春天的到来,犹如一枚新鲜的野菜,在阳光下舒展着碧绿通透的茎叶,教人不设防,一下子爱便爱上它。从历史长河里走出来的春天,沐浴在当下的阳光里仿佛格外清晰真实,此刻,它就在你的窗外,抬头可见、触手可及。
早春时节咋暖还寒,北京街头那抹似有似无的新绿以及刮得尘土飞扬的小风,让人欣喜又苦恼。周作人把北京的春天写得平淡如水,正如他当时循规蹈矩的日常生活。“春天似乎已经开始了,虽然我还不大觉得”,这是我的感受,恐怕也是在北京呆过的人共同的感受,正是藉于此,或不经意撇见树梢泛起丝丝的绿意,心还是会咯噔一下,那是喜悦,这种感受是人与生俱来的向善、向美的情感,没有任何征兆、道理可言。藉于此,人们在经历了漫长枯燥的冬季后,不经意间撇见春天带来的生命迹象,满心里涌出喜悦,这种感受是人与生俱来的向善、向美的情感,没有任何征兆、道理可言,不过自幼生活在江南水乡的周作人还是觉得“缺少水气,使春光减了成色”,这一点让我也有点怀念生活了九年的江南了。江南的春天就像魏晋的才子般风流自在、骨骼清奇。相较之下,北京的就略微颜色淡薄、乏善可陈。其实这里的春天是要细细品味的,和煦的暖阳下,生命的嫩绿打破寒冬的桎桍,似乎也沾了这座古老城市的烟火味儿,融化四合院青板瓦房檐上的冰冷坚硬。
最有趣的是扫墓踏青,“清明郊游只有野哭可听耳”,扫墓本来是祭祀死者,但在清明这一天上坟后,可以理直气壮的踏青游玩,京郊的春天散发蛊惑的魅力,让郊野小路上拥挤的人群变得兴奋,扫墓的悲伤也自然减淡。春天去郊外踏青,看到山头燃烧纸钱升起的缕缕青烟,听空气里飘来瓮声瓮气的哭泣声,反而觉得这才是真实的能抓的住的生活,春天本是要和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才是最接地气的,最有人烟味的,也是周作人理想中的春天。他最后觉得这儿春过得“太慌张一点了,又欠腴润一点,叫人有时来不及尝他的味儿,有时尝了觉得稍枯燥了”。到此,北京的春天就完整地呈现在人眼前了,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春脖子短了。
台湾不仅有大海,还有能强烈冲击人感官的花海。每年春天从太平洋吹来的那份狂乱不羁的风,是绝非亲自体会所能想象的。沿着阿里山公路沿途可见层次分明的种植高原茶的梯田,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栽种了桃、李树。从元月份梅花悄悄在高原各角落盛开,到同属于蔷薇科的樱花、桃花、李花竞相开放,也就意味着台湾的春天来临了。梅花开在元月,李花次第于二月开放,三月樱花盛开,桃花接着四月开,层出不尽的娇嫩颜色强烈的冲击着人的感官。
日据时代殖民政府为了发展军工产业,取得保养枪械辎重的桐油,在北台湾遍植油桐树,刚好都在客家乡亲群居地。如今漫山遍野的白色桐花,反倒成了每年四月份开始的“客家桐花祭”的由头。待到五月左右,雪白的桐花会开满山峦,不过它的花比樱花落得还快,不消几分钟,地上就落英缤纷。油桐树上有雌花也有雄花,雌蕊受粉后会结成油桐果,需要很多养分,树上的养分供济不够,所以雄花选择离开树,把养分留给雌花。这是生命最动人的地方,为了繁衍,完成生命的传递,雄花宁愿飘落。而今桐花已成为客家文化的代表,更成为台湾的客家人独有的文化图腾。
台湾习惯了阳光的直射,温暖一直不曾离去,四季随处可见盛开的鲜花,但眼尖的人群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春天的来临,周围好像有微妙的变化,空气里似乎酝酿、发酵着什么,那种感觉冥冥之中就像张晓风在《春之怀古》里写的,“在《诗经》之前,在《尚书》之前,在仓颉造字之前,一只小羊在啮草时猛然感到的多汗,一个孩子放风筝时猛然感觉到的飞腾,一双患风痛的腿在猛然间感到舒适,千千万万双素手在溪畔在江畔浣纱时所猛然感到的水的血脉……当他们惊讶地奔走互告的时候,他们决定将嘴噘成吹口哨的形状,用一种愉快的耳语的声音来为这季节命名‘春’”。春之意象跃然于她的文字之上,原来那种不可言说的微妙感受,是亘古就有的,几乎是代代相传的,那种本能带来的惬意愉悦的感受就是春,是春天来了。
新英格兰地区的春天来得更晚些,梭罗在《瓦尔登湖》用大量笔墨描绘了湖畔森林的春天,他解释说“吸引我住到森林中来的是我要生活得有闲暇,并有机会看到春天的来临”。那时候新英格兰地区多水的荒野很多,瓦尔登湖并不算出名,也不偏僻。从梭罗的小木屋不远处的公路,坐两小时的车就能到达康科德镇。梭罗是自己动手伐木建造的小屋,大部分材料用的是森林里年幼的白松。
终于他等待的春天来了,“那是愉快的春日,人们感到难过的冬天正跟冻土一样地消融,而蛰居的生命开始舒伸了”。新英格兰山谷的春天来得很快,仿佛一夜间便能开满漫山坡的罂粟科和毛茛科植物的花,蒸腾在青溪谷里的花蕊散发着甜蜜而多情的芬芳。因为很少有连阴雨天,所以苍松硫磺色的花粉铺满林间砾石和沿湖的那些腐朽的树干。这里春天的景致鲜活无比。
“在一个愉快的春日早晨,一切人类的罪恶全部得到了宽赦。这样的一个日子是罪恶消融的日子。阳光如此温暖,坏人也会回头”。到这有段小插曲,梭罗在搬到瓦尔登湖之前曾经与康科德镇的一位贵族公子哥在“公平天堂湾(Fairheaven)”的森林煮鱼杂碎汤,不小心酿成了一场森林火灾,让周围的居民对他十分憎恶。有人说他是被迫搬到小木屋居住,但这段话似乎是说他想通过亲近自然的方式,去洗涤那场“意外”造成的“罪恶”,所以文章里说的“罪恶”,恐怕是他对造成深林火灾的反思。据此,春天似乎可以净化人的心灵,给人以仪式般的洗礼重生。待到到五月份沿湖公路深林中的橡树、山核桃树、枫树抽芽之际,梭罗也在张罗着准备离开此地了。
其实春天又何止拘泥于地理、时间的范畴呢,每个人心上都藏着一个地方,它亦是人心深处某个地方的春天。不同地域、文化背景的人注定会过着不一样的生活,有着不一样的人生,但人人心中一定都住着一个春天,人们对春天的向善、向美之心不改初衷。春天带着蒲宁般的纯净和宁谧,悄悄地来了,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又悄悄地走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