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抗战,就很难不谈大名鼎鼎、为世人称道的国民政府德械师,国军嫡系中的嫡系精锐中精锐。作为抗战初期国军装备最精良的部队,在重新评价国民政府抗战功绩的今天却被推上了神坛,披上了神秘的面纱。什么南京保卫战时,德械师一个连正面对抗日军一个师团的进攻,血战几天几夜,击毙日军师团长;什么财政部税警总团大破日军等等伪历史、钓鱼文屡见不鲜,传多了竟成为“信史”。
德械师究竟如何,下面就来说道说道。

对空射击中国军士兵。其使用的是法制霍奇克斯M1922轻机枪,法方特地将口径改为7.92毫米以使用德国毛瑟枪弹,士兵头戴德国M35头盔。

国军装备的德制PAK37毫米战防炮。图中是一个标准的战防炮班编制,班长1人,炮手2人,弹药手3人。纠结的德国
要说德械师,就不得不从中德合作说起。中国与德国分居欧亚大陆两端,相距万里,按照传统的远交近攻外交原则,属于天然的盟友。近代以来中国与德国的关系也还不错,尤其是军火贸易,晚晴北洋海军的中流砥柱镇远、定远两铁甲舰即是由德国建造,北洋海防、北洋军也是清一色的毛瑟步枪、克虏伯大炮。然而,随着一战的爆发及德国的战败,中德关系处于低潮。
1919年,英法等国联合照会中国北洋政府,对中国实行武器禁运。作为一战战败国的德国却并未加入这一协议,只是在1921年制定了《军械法》禁止出口军械、弹药及主要零部件。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实际上德国军火及非德国军火仍在通过德国港口由德国船只运往中国,官方不能出口武器那就由民间商人作为中介出口。
这样的掩耳盗铃式的军火贸易持续了十余年,欧美各国没有提出抗议,倒是国民政府抗议了。1928年2月,已经初步实现国家统一的国民政府向德国驻上海领事馆递交抗议书,要求德国停止对华军售,不然就对德国实行贸易制裁。其实国民政府并不是要求德国完全停止对华军售,而是只能对国民政府军售,停止对反对国民政府势力,比如李宗仁、阎锡山、冯玉祥等的军售。
德国人很上道,很快就向国民政府派出军事顾问团,由顾问团直接负责对国民政府的军售事宜,抛开了民间的中介商人直接与德国国内军火商对接。德国国防军上校马克斯·鲍尔出任第一任顾问团团长。但是,德国会因此放弃对其他势力的军售吗?不会。
德国对华军售,最初有追逐高额利润的一面,但当由德国国防军派出的顾问接管后,国家利益压倒了经济利益。一战战败后的德国与一战战胜国的中国,当时堪称一对烂兄烂弟,德国人有工业基础但受制于战败和经济危机没有外汇去进口原材料,中国要发展工业进口工业设备、发展国防进口军火但同样穷没外汇,不过中国有原材料,两国各取所需的以货易货的贸易一拍即合。正因为是易货贸易,当货物产地处于国民政府控制之下时,只卖国民政府没问题,当产地处于地方军阀控制之下时,就得妥协了,当然聪明的德国人不会由政府出面而是由商人克兰的“合步楼公司”负责。比如中共红军控制湘赣时,两省南部的重要战略资源钨矿不能北运从长江国民政府控制区出口,而只能从广东粤系控制区出口时,德国就大肆向粤系售卖军火,国民政府的抗议也无济于事。也正是这种易货贸易,中国之于德国极具战略意义,中日战争全面开战后德国仍然没有停止对华军售,直到二战全面爆发德国“地主家也没有了余粮”才停止军售。这一政策也引起了德国国内的国防军与外交部的争端,外交部始终顾及日本的在华利益,反对军售,国防军为了获取战略资源坚持军售,还试图诱使中国与其结盟。
无论德国国内如何纠结,对华军售始终在进行,对中国来说相对于军火更为重要的是军事顾问团。1934年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出任顾问团第四任团长,他就是德国国防军之父,汉斯·冯·塞克特上将。塞克特向蒋介石提出,“中国的根本问题在军队过多,精锐太少”,要仿照德国魏玛政府国防军模式,整训中国军队,国民政府德械师的建立由此拉开。
塞克特陆军整训计划
按照塞克特的计划,首先要建立一支“效命中央,装备最佳且训练最严的‘教导旅’”,然后在短期内扩编10个师。本着肥水不留外人田的原则,编练“教导旅”的任务就落到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教导总队头上,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也即著名的黄埔军校的本名。
然而,塞克特的计划却引起国民政府高级将领的不满,建立了新的精锐部队他们自然会失宠,认为新的精锐部队只能从现有部队整训而来。不得已,国民政府采取了整顿60个师已有部队的计划。
整个整训分为6至8期,每期整训6到10个师,3至4年完成。1935年整训6到10个师,1936年整训16至20个师,1937年整训16到20个师,1937年整训20到30个师,1938年整训4个或者16个师。第一年整训完成的部队驻防国民政府的核心区域南京附近地区,以及津浦、平汉、平绥、陇海铁路沿线各要地。第二年整训完成的部队驻防沿海及长江沿岸各要地。第三年整训完成的部队驻防正太铁路沿线各要地。第四年整训完成的部队驻防西南、西北。第五年整训完毕的部队驻防西北。
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时,国民政府陆军计有步兵182个师、46个独立旅,骑兵9个师、6个独立旅,炮兵4个旅、20个独立团,防空部队29个连,照测部队2个队,连同其他部队总计170余万人。其中完成整训的,只有步兵35个师,炮兵22个营,1个装甲团,1个独立工兵团,1个战防炮团,2个防空炮团,不到40万人,不足全军的四分之一。如果按照塞克特上将的标准验收,真正完成整训的更少,只有陆军第3、6、9、14、36、87、88师、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及财政部税警总团。其中真正堪称德械师完全由德式装备武装起来的部队,只有36、87、88师,中央军校教导总队,财政部税警总团虽无师的番号,其装备之精良可与德械师媲美犹有过之。德械师
1930年代,国民政府一边忙于对中共红军、新军阀作战,一边整顿军备,军队的编制标准每年都在变,有五六种之多。所谓的德械师,大致是以1936年整理师的编制为基础,编练而来。
1936年整理师为2旅4团制师,即一个步兵师下辖两个步兵旅4个步兵团,包含师部及师直炮兵、骑兵、工兵、通讯兵、辎重兵等,全师满编13,390人。不过,通常都未满编,人员在1万人左右。而国民政府的普通师人员仅6,000人左右,一个整理师通常由两个普通师整编而成。
上文提到国民政府真正的德械师,只有36、87、88师及中央军校教导总队、财政部税警总团。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属国民政府建立的模范、标杆部队,税警总团则是财政部长宋子文的大手笔,都是不差钱的土豪部队,进口的德式装备都是优先换装的。税警总团还因宋子文的关系,装备了部分英美装备,比如美制汤姆森冲锋枪等。可以说两支部队代表了当时国民政府军队的最高水平,教导总队代表了德械师的最高水平。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即著名的黄埔军校,自成立之日起就一直维持着一支具有实战能力的团级步兵教导部队及若干连营级特种教导部队,分别对应军校的步兵、炮兵、工兵、辎重等科。这支教导部队即是各种装备、军事思想的试验田,也是全军的标杆,遇有战事即编入作战部队开赴前线,北伐、中原大战都有其身影。1937年教导总队步兵扩编为3个团,抗战爆发后又扩编为3旅6团,总队直属炮兵团、工兵团、辎重团、骑兵团、通信营、特务营、兵士营、小炮连,全师3万余人。其中步兵1、3、6团为原德械团,2、4、5团为新成立的步兵团尚在整训中。
以步兵1团为例,除下辖3个步兵营外,还直辖榴炮连、战防炮连、通信连、输送连各1个。榴炮连装备12门75毫米山炮,战防炮连装备4门37毫米战防炮。步兵营下辖3个步兵连,1个重机枪连(6挺马克沁重机枪),1个迫击炮排(2门82毫米迫击炮)。步兵连下辖3个步兵排9个步兵班,每排48人,每班14人,班内有一个4人机枪组装备捷克式轻机枪1挺,全连共计9挺,其余则装备中正式或毛瑟式单发步枪10支。全团重火力共计有重机枪18挺、轻机枪81挺、迫击炮6门、山炮12门、战防炮4门,而总队直属的炮团不但是全军唯一的直属炮团,还装备有105毫米榴弹炮,这样的重火力水平在当时的中国堪称豪华。同为德械师的36、87、88师则逊色很多,从人员编制上为2旅4团制的师,师直部队均比教导总队底一级,炮兵营、工兵营、通信营、辎重营、特务营、卫生队。炮营下辖3个榴炮连各12门75毫米山炮,1个战防炮连4门37毫米战防炮,1个高炮连4门20毫米高炮。团以下步兵编制装备两者相差无几,唯一的差别还是重火力尤其是火炮。团直属一个迫击炮连6门83毫米迫击炮,一个小炮连6门20毫米机关炮。全团重火力迫击炮6门、机关炮6门、重机枪18挺、轻机枪81挺。全师14,000余人,包括两个补充团,装备主力部队换装德械后淘汰下来的老式武器,实际德械作战部队在1万人左右。
国民政府德械师的装备水平大致如此。前文也提到塞克特的提议是按照德国魏玛政府国防军的标准,整训国民政府军队,编制成德械师。所谓魏玛政府是在德国一战战败后建立的,其国防军被严格限制规模,相比一战、二战时德国满编师18,000人左右的规模,魏玛国防军的师只能称之为简编师,以此为蓝本建立起来的中国德械师称之为德械师有些勉强,更何况其重火力只有德军的五成,与当时编有装甲师、坦克团的德国国防军差距更大。
在德械师抗战首秀的淞沪会战中,与其对垒的则是日本的常备师团也就是所谓的甲种师团,第3、6、9、11、13、18、101、114师团。日本陆军最初也是学习德国陆军,其师团的编制也与中国的德械师类似。甲种师团为2步兵旅团4步兵联队编制,师团直属炮兵、骑兵、工兵、辎重兵各一个联队,全师团齐装满员为28,000人左右。装备步骑枪14,900枝,掷弹筒144个,轻机枪288挺,重机枪54挺,山炮16门,野炮36门。从重火力来看与国民政府德械师相近,但兵员却是两倍,只有教导总队差可匹敌。这样的编制只是甲种师团的常规编制,实际的编成还会有所加强,比如第3师团在1937年的编制就是步兵2旅团4联队,骑兵1旅团3联队,野战重炮兵1旅团3联队,飞行联队3个,高炮联队1个,工兵联队1个,辎重联队1个,野战重炮兵装备的是105毫米榴弹炮而不是70毫米的山炮野炮,这就不是教导总队能够匹敌的了。
从装备上看,德械师与日本常备师团相差不大,但人员不但数量相差很大,素质差距更大。日本的甲种师团很多自甲午中日战争以来就已经建立,长期驻扎于一地,兵员也来自当地,因而常备师团又以驻地为名称为XX师团,比如第3师团称为名古屋师团,第6师团为熊本师团,同乡袍泽其凝聚力非普通军队可比。日本自明治维新就推行军事教育,其民众自小接受军事训练,士兵退出现役后即转入预备役,每年也需接受军事训练,其士兵战术素养、作战技能也不是德械师的士兵可比。只有极少数精锐能够与日军甲种师团比拟的国军,抗战初期的节节败退也可理解了,但正是有了这些德械师作为骨干,在规模空前的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中,德械师以几乎丧失战斗力的代价与兄弟部队抵抗日军4个多月,使其3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成为笑谈。
南京保卫战后,87、88师编成71军,虽仍为国军主力,但终因元气大伤除了在滇西北反攻中有过上佳表现外,作为不大。倒是解放战争中死守四平让林彪东北首尝败绩。36师也曾一度编入71军,后编入54军参加了滇西北反攻。教导总队元气大伤与54师合并为新54师后,泯然众人。税警总团作为财政部所属部队,抗战前期未参加大战,后改变为新编22师,在滇缅战场大放异彩,师长孙立人名扬天下,成为国军五大主力新六军的基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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