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有越来越多中国的富裕家庭赴美生子，跨两国的月子中心数量不断增加。去年有多达数万中国母亲在美生子，美国已成为中国生育游客最热门的目的地。
电影《北京遇上西雅图》演绎了赴美生子的酸甜苦辣（图片来源：时光网）
可就在今年的3月初，美国联邦执法机构突击检查了加利福尼亚州南部三家华人月子中心经营的逾50处公寓和别的房屋，大量在此待产或坐月子的中国大陆妇女接受了问询，一些夫妇因为参与调查被限制出境。此事再度引起人们对中国人生育旅游的争论，也激发了当地民众对大量涌入的生育游客的不满。
纽约时报中文网采访了此次调查的相关人士，包括了一位调查涉及的母亲、在美待产的母亲，以及从事生育旅游的中介机构负责人。以下为采访实录。
一、昆明妈妈：买20万生育旅游套餐，送联邦调查
帮助昆明妈妈生下美国宝宝的正是其中一家被调查的美国月子中心。她生产后不到一个月，今年3月3日早上7点多，这位来自云南昆明、自称“昆明妈妈”的30岁新妈妈在尔湾的一个月子中心迎来了负责国家安全事务调查的国土安全调查局的探员，接受了询问。她说她此时才知道月子中心可能未必像它所承诺的那样在美国合法经营。由于未被指定为重要证人，她就没必要留在美国，已于3月12日回中国。记者通过她的美国律师联系上她，但出于隐私考虑她不愿透露身份，以下为经过编辑的电话采访实录。
问：调查当天是怎样的？
答：3月3号那天发生的。是早上7点，我们当时还在房间里休息，HSI（国土安全调查局）就进来了，向我们询问了月子中心的一些问题。我们就如实回答了这些问题。我们当时也没有很害怕，一进来就跟我们说不用担心，不用害怕，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有些问题想向你们了解。他们非常客气有礼貌的。认不认识月子中心的负责人，问我们通过哪里过来的，有没有对我们做过培训，我们说是自己过来的。就没什么了，说可能会要求作为证人去作证。我们说，月子中心告诉我们他们是唯一一家合法注册的月子中心。听完他们的陈述后，我们知道我们被骗了。他们可能还有一些偷税漏税的行为，这都是那时候我们才知道的，才知道我们成了受害者。
当时我的孩子已经出生了，2月份出生的，那时候还差几天就满月了。
问：调查的过程是怎么样的？
答：当时没有要求我们离开月子中心或其它任何事，这时候我们找了律师，帮我们和HSI谈。我们去了HSI总部，和他们做了沟通，有律师在场会比较好，和HSI做了第二次谈话，就没事了。
原定是3月8号回国，因为这个事情，我们推迟了几天，3月12号回来的。
问：你为何要出国生孩子？
答：有一个朋友，刚好她是朋友的朋友推荐过来的。她就是这家月子中心北京的负责人，她当时就跟我们推荐我们去美国生孩子这件事，说他们是美国唯一一家合法注册的月子中心，非常有保障，七星级服务。
我自己本身怀孕后查出有子宫肌瘤，还比较大，中国的医生就觉得子宫肌瘤会造成流产，保不住这个孩子，推荐我去医疗环境和条件更好的地方做检查，或者保胎，这时候这家月子中心的负责人就给了一个这样的咨询，我就觉得美国的医疗条件也非常先进，与其这样不如去美国生孩子，顺便看我的子宫肌瘤。
问：你赴美签证时是怎么说的？
答：我们就说是因为医疗原因赴美的，入境的时候就非常诚实的告诉入境官员，我有这个问题，所以我要到美国来。
问：赴美时没有考虑给孩子拿美国护照吗？
答：当时完全没有，因为现在中国出国留学这样的渠道非常非常多，当时拿国籍并不是我们一开始最想要的东西，不是我们的目的。我大概是9、10月份发现怀孕。11月份我就过去了。纯粹为了医疗、为了孩子和自己的健康去的。
问：孩子拿到美国护照了吗？
答：孩子出生大概2月中旬就拿到了美国的身份。
这是一个选择，看她长大了，她有她的选择，她如果愿意去欧洲，就去欧洲，如果愿意待中国，她就待在中国。我们看她的选择，不会强迫她。
问：根据美国的移民法，等你女儿21岁时，她可以帮助你们申请移民美国，你们会考虑到时候移民吗？
答：不会，之前也没考虑过移民。因为我们在中国已经非常好了，我们为什么要移民呢。
问：孩子拿到美国护照对你们家庭的意义是什么？
答：其实反而更不方便了。每两年要带她去换一下中国旅行证，五年还要回到美国去给她换她的护照，其实还是挺不方便的（编注：美国公民可在美驻华使领馆更换护照，但一些中国父母担心这将影响他们的签证纪录）。而且孩子在国内上学，去任何一个学校，还要比中国孩子出更多的钱。
问：会放弃孩子的美国护照吗？
答：宝宝未成年，我们作为父母不能替她放弃。
二、赴美生子中介：害群之马不代表行业大势
迈克尔•江（Michael Jiang，音译）曾经为IT界人士，因为曾有亲友赴美生子而开始了解这个行业，并在2011年加入了一家帮助中国孕妇联系美国月子中心的中介机构美宝之家，现为公关总监，在北京负责公司的公共关系。他说公司的业务量每年都在增长，几年前也曾和被查的星星宝贝月子中心有过合作。迈克尔•江说，客户群非常多元化，他相信，诚实签证赴美生子将是大势所趋。
以下为采访了迈克•江的电话实录。
问：调查发生后对你们公司有什么影响？
答：对我们公司的影响反映在中国全行业、整个市场的影响。所有有计划赴美生子的孕妇们的影响。我们只是其中的一滴水，折射出太阳的光辉。咨询、关心的客户最近一段时间变少了。少了将近三成左右。
问：对已经在美国、将要赴美的客户有什么影响？
答：没有任何影响。只要他们在整个过程中是合法的，没有欺诈、没有滥用美国福利，那就是一个完全合法的行为，会有什么影响呢？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月子中心的业主，指向他们的逃税、签证欺诈和福利诈骗，包括所有孕妇被聆讯只是作为证人，不是作为嫌疑人。我相信随着庭审的结束，我相信大家会知道，这完全就是合法行为。这是有美国的宪法保证的，出生公民权。美国的签证政策也是这么制定的。从法理上来解释，法不禁止皆自由。美国法律没有明文禁止孕妇持旅游签证生孩子，这是得到美国法律的普遍认识的。
很多人关心这个事情。有人表达担心，我们找到了一些法律条文发给他们，也就放心了。这就是一个合法行为。
问：你们和被查的月子中心合作过，对吗？
答：其中有一家叫星星的，我们曾经合作过，但是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触了。
问：最近为什么在洛杉矶会出现这样的搜索行动？
答：我认为，很有可能就是这个行业、月子中心的一些害群之马，他们做了一些违法的行为，比如他搜查令上所写的签证欺诈、洗钱、滥用美国福利等等。但我认为这些现象并不是这个行业所特有的，任何行业都存在一些行业内的害群之马。随着月子中心这个行业越做越大，违法行为总的体量越来越大，就引起了美国政府的关注，就一定要把这个行业的盖子揭开来看看。我认为一旦盖子揭开了，他会发现这个行业的违法行为和其他行业的违法行为总体比例都是一样的，甚至更低，因为这个行业的客户层次高，所以不会有大量的违法行为。
这么多年来，每两年就有一次，只不过这次规模相对比较大。联邦级别的调查还是第一次，以前州一级、县一级的，每两年就有一次。
问：你们在美的客户有多少，有没有受到调查？
答：我不能透露。没有受到调查。
问：你们代理的客户在赴美签证的时候会说她们是去美国生孩子的吗？
答：我们对客户的要求就是这样。赴美生子本身并不违法，美国大使馆的签证处在审核签证资质的时候，他考量的是你有没有移民倾向，所以你只要向他证明你没有移民倾向，我去了肯定会回来，那生育本身就是旅游签证中的一类。签证目的下面有一个明确的分类叫医疗，所以去美国考察、享受医疗服务本身就是旅游签证的一类。
我们公司是不提供签证服务，所有的签证服务我们都是委托外面的签证公司和旅行社来做的，并不是委托的，让客户自己去找，经常合作的有经验的旅行社。客户如果提供真实的目的和真实的财产，通常是可以获得签证的。
这个行业有很多客人有些担心，所以在大使馆说是去旅游的。看签证官会不会主动问你，如果详细问你，你一定要告诉他，我去旅游、顺便考察生育，可能会在那里生孩子。一定要诚实地讲，这是我们对每个客户的要求，也是我们对每个跟客户接触的员工的要求，欺诈是违法行为。
问：中国孕妇为什么会赴海外生子？
答：空气污染问题，在怀孕、备孕的时候想要一个健康的环境。另外一个，就是原来管的比较严的二胎问题，当然现在也在放开。第三个，为了孩子未来的考虑，多一个选择，这样的小孩在18岁的时候还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做中国人还是做美国人。中国的父母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输在起跑线上，多一个选择未尝不可。还有就是有些父母着眼于自己孩子的教育，这样的孩子初中、高中送到美国去更加便利。还有本来就有移民计划的家庭。有很多家庭在生完小孩以后，在美国生产期间在美国住了几个月，觉得美国的环境很不错，回来就办了移民，这样的比例也非常高。
也有很多人是冲着美国更好的医疗条件去的，在美国住院生产期间绝大多数都是住单人间，这个在中国不好找，都是自己付钱，不是要用美国的福利。
问：请介绍一下中国人赴美生子的历史？
答：在美国出现月子中心已经是90年代的事，最早是给当地的华人孕妇提供服务的。因为西方人不做月子，在当地的华人生产以后有坐月子的需要，比如刚去美国的新移民，父母或者公婆不在美国，老公又要上班，但是需要坐月子，这时候就有人开设月子中心来接待这些产妇，就是这么诞生的。
从90年代末开始，有很多台湾人去入住华人的月子中心，台湾人跑去美国生孩子，然后住在华人的月子中心里。那个年代的月子中心基本接待很大一部分当地华人，还有一部分海外的。当时的华人月子中心以台湾、香港产妇为主。月子中心更早的有韩国人的、土耳其人的，南美人的，这都有，这是一个存在了很多年的生意。
大陆比较多从09年开始，之前因为没有开放签证。08年美国对中国大陆个人旅游签证大规模开放。以前签证管得比较严，不像现在，现在相对来说比较宽松，这是一个最大的契机。
越来越大众化了，最早08、09年应该是金领、或企业主，现在渐渐随着去的人多了，白领也开始出现。大家都相信这条路了，这也花不了多少钱。以前说是花不了多少钱，也没人相信。
最早就是北上广深，现在二线城市越来越多，增加最快还是相对比较发达、经济活力比较强的城市，有钱人多的城市，比如南京、杭州、武汉、昆明、成都等。
问：你们的公司是怎么成立的?
答：我们是08年成立的。中国人赴海外医疗、生育的需求不断在增长，有很多中国人开始寻找海外的接待机构。就跟中国人赴海外留学啊、移民啊增多一样。我们看到这个商机。我们是以咨询公司名义注册，海外的健康咨询，我们不但有海外生育，还有海外治病，治疗白血病、艾滋病。
问：公司到现在的业务增长如何？
答：每年都保持增长，但是具体的商业数字我没有授权讲。
问：赴美生子的客户都是什么样的情况？
答：白领、金领、企业主，反正都是有一定实力的人。家庭年收入至少在30万人民币以上。
最富有的比如国内的矿主、煤老板之类的，最夸张的客户要求在美期间给他配专门的保镖，是中国有钱人的老婆。在美国付给月子中心的钱，比较高档的是5万美金三个月。但也并不是一笔巨款。
问：月子中心的环境如何？
答：居住环境要么就是别墅、要么就是高档的公寓，要么就是酒店。现在因为用别墅违法、居民区不可以经商，所以别墅现在用的比较少（美国区划法规严格限定土地性质，一些月子中心租用居民区房屋受到投诉----编注）。最多的是用高档的公寓，公寓本来就是商业区。
现在的商业越来越透明，你出得起钱就可以住更好的条件。有些高档的公寓条件非常好，高档到我在国内没有看到过。房间特别大，有游泳池，环境非常整洁。
问：这些年有没有碰到过不为孩子申领美国护照的家庭？
答：从来没有过。
问：除了美国与香港以外，还有其他热门的生育旅游目的地吗？是哪里？
答：没有其他国家，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可以去。加拿大入境的法规特别严，孕妇入境直接就会被遣返，事实上加拿大只有条件非常好的人才可以去，本身就有加拿大的绿卡。在加拿大，孩子出生后，证件的办理也没有美国这么快捷。所以去加拿大的人非常少。中国人的生育旅游目的地主要就是美国，原来有香港，现在香港也没有了。
问：如果美国政府对于赴美生产这件事管得严了，客户还能去哪里？
答：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问：中国的执法机构管赴美生子这些事吗？
答：不管，这个跟中国没有关系。去哪里生孩子这是人的最基本人权，管不到的。
三、待产妈妈：月子中心就是个大集中营
杨女士的微博和朋友圈晒着夏威夷海滩、洛杉矶泳池豪宅，以及货品琳琅满目的百货公司和各种美食，只是其中偶尔会露出她大腹便便的身影。
这位33岁的北京姑娘家境富裕、经营着自己的医药公司，出国旅行是家常便饭。洛杉矶调查过后约半个月，她从夏威夷进入美国，现在洛杉矶。她没有借助任何中介机构或个人的代理，她拒绝住月子中心，自己租房、租车、定医院，安排生育旅行。但因为新英格兰地区的寒冷天气，原计划在波士顿生产的她不得不临时改道洛杉矶。怀孕36周在帕萨迪纳待产，她说这次她要生一个美国宝宝，给孩子的人生多一种选择。
以下为采访杨女士的微信实录。
问：你为什么会选择去美国生孩子？
答：我是非常坚定不会移民的那种人。我从夏威夷入关。来生小孩不是为了跟着政策移民，只是为了给她以后多一个选择权。很多好的（美国初中等）学校，其实是不收国际生的，所以中国孩子是没机会念的。但是我本人完全不考虑移民。
问：你为什么不想移民？
答：以我从事的行业，中国机会多得多。简单来说，挣钱也容易得多。再说我本人并不是那种极端狂热的环保人士，我每年出国很多次，但是完全不enjoy（享受）国外的生活方式。好山好水好无聊，而国内对我来说完全无法割舍。
问：生好小孩要如何为孩子办理美国护照？
答：生下来之后办理证件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因为其实大家都在打一个擦边球，就是18岁之前享受所谓的双重国籍，回北京还是上户口的。所以孩子在这边要分别办美国护照以及中国旅行证。
用旅行证出入中国海关，就不会有孩子美国护照的记录，就可以上户口，这就是所谓的擦边球。
洛杉矶这边专业代办全套一般收费200到500美元不等（不含办证政府收费部分）。自己办理非常复杂，首先需要父母双方都在场，再加上那时候一般都是刚生完小孩，新父母最手忙脚乱的时期，所以多数人选择代办吧，据说7到10天搞定。
问：你可以不要美国护照吗？
答：为啥不办，来生不就是要这个。但是当然可以不办，办理中国旅行证就好。不为护照去美国的我绝对没见过，或者说不理解那是图啥，毕竟挺折腾的。
问：你签证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怀孕这件事？
答：签证的时候没有，是因为我一直有美签，因为商务原因，我每年要来开麻醉年会，十年签证我只需要中信代传送即可，所以确实没提到。但是入关的时候，是完全主动诚实的。就说来旅游，顺便生小孩。
问：海关很容易就让你通过了吗？
答：过海关的时候我也是拿了预约函、电汇单等等这些，主动说明的，所以连移民局小黑屋也没进就直接过了。
问：以医疗目的办理赴美签证容易吗？
答：首先，你要单纯说为了医疗目的来美国，比如B2签证其实是有医疗那个选项的，那美国政府会更难给你签证，因为很多人没有国际保险。而美国医疗非常贵，比如即使在便宜的LA（洛杉矶）简单生孩子这种，延迟出院一天就要8000刀。
所以不是很好的资金证明，或者说有保险，那么单纯来美国寻求医疗解决，是签证高风险而非低风险。
问：月子中心不好吗？
答：地点不对，做饭我未必爱吃。他们的服务都是强制打包型的。比如每个月多少次外出就餐、旅游，这些我都不需要啊。其实吧，月子中心就是个大集中营，集中居住、集中供餐、集中产检、集中出行。
问：你在美国生孩子会受到医院、医生的另眼看待吗？
答：美国人肯定很多人反感，但一般都不露出来。迄今为止，对我的，我没有感受过。包括过海关的时候也没有，大概跟我选择的医院等等这些也有关系吧。比如住宅区，我住西人区，没什么华人，有也是移民很久那种。有紧密接触的人，都会很nice，但不会询问你的隐私。
但确实很多人过来专门为占便宜的。申请了福利，什么钱都不用付。
很多人被忽悠过来就是因为听说20万全套生美国宝宝。月子中心要挣钱，全交给医院了，他们怎么挣？
问：你觉得这次调查以后会不会影响中国人以后去美国生孩子呢？
答：调查本身不会，美国修宪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真正成为屏障的就是价格，现在很多医院已经接到了涨价通知。针对旅游来生孩子没保险的外国人，本地无保险居民价格不变。
问：你会推荐有能力的朋友去美国生孩子吗？
答：不会主动推荐。但有很合适条件的来问我，我会介绍经验。人家自己的事情，如果有意向，自己回来问，但我不会引导、推荐，没意义。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