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顺忠看来,汪国真是个愤世嫉俗,非常愿意为现实说话的人。他觉得,那个放浪不羁的汪国真,才像一个大家级别的诗人。

2015年春节前后,媒体人朱顺忠接到一个电话,号码不认得。“是我,我就问你一句话。”
“谁啊你?”正是工作最忙的时候,朱顺忠一时间没听出那是他的朋友汪国真。“啊啊你赶紧说。”片刻他辨出了对方的声音,关系很熟,说话也就没有顾忌。
汪国真问起制造呼格吉勒图冤案的“那几个坏蛋”是否已经受到惩处。当听到否定的答复时,汪国真骂了句“我×,妈的”,再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这是两人的最后一次接触。
朱顺忠在1999年偶然认识了汪国真,两人逐渐成为好朋友。那时这位诗人已经淡出公众视野,而朱顺忠称得上忠实读者。初见时他告诉汪国真,“我高中的时候,您的《年轻的潮》手抄本,我伴随着李玲玉的歌曲能把您整本书的诗背下来。”
朱顺忠报道呼格吉勒图案九年,这起冤案也成了两人间长久的话题。有时,汪国真会站在对立的角度较真,辩论如何能证明呼格吉勒图被冤枉,又如何能证明当时的专案组长冯志明一定有问题。慢慢地,朱顺忠发现,“其实汪老师也是一个会说脏话的人,而且有时候他好像脏话用起来更过瘾。”
2015年4月26日凌晨,诗人汪国真去世。“不入他们的诗眼”
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诗人欧阳江河先强调了“对事不对人”,然后说:“汪国真写的诗全是假诗,我认为最不是诗歌的东西,而他在写,这完全是对诗歌的一种毒害。”他还提到,诗人西川根本就不愿意谈论汪国真。
诗人王敖在微博上说:“在当代诗歌界,汪国真当了多年的替罪羊。他的句法,诗思的构造方式,是当时很多人共享的。贬斥他,并自以为现代的诗人,跟他主要的不同在于选取的词汇。就诗论诗,时间会缩小他们文本上的区别。”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前媒体人李旭光突发奇想,把汪国真与余秀华的诗句嫁接在一起,读上去居然毫无“违和感”。两位诗人差异极大,但在各自的年代都引发热烈关注,连引起的争论都有相似。红火过后归于平寂,几乎被公众遗忘,也许是大多数诗人的宿命。
身为八零后,李旭光在念高中时知道了汪国真,开始以为作者已经作古,后来才知道他是当代诗人。李旭光的误解并不奇怪。经历了不可思议的辉煌与失语后,汪国真在1990年代早期已逐渐离开公众的视野,成为仅存于过去的文化符号。
汪国真生于1956年,中学毕业以后先做工人,1982年毕业于暨南大学中文系。1978年,他开始喜爱创作诗歌,据说受到了卢新华反思“文革”的小说《伤痕》的影响。陆续在《中国青年报》等受众为青年的报刊上发表诗歌后,1990年5月,汪国真的第一部诗集《年轻的潮》由北京学苑出版社出版,很快加印五次,印数达六十多万册。
这一年,汪国真的诗集被《新闻出版报》列入十大畅销书。他后来在自己的微博上说,“文艺类独此一本。”汪国真的微博,主要成就一栏写道,他是“中国诗歌最后一个辉煌的诗人,最熟悉的当代中国诗人、书画家”。
1991年,正值盛名的汪国真去华东师范大学讲座及签名售书,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折。那时,刘晓晖是该校环境科学系1990级学生,她怀着崇敬的心情去见名人,却看到名人狼狈下台。在她的印象里,1990年代初华师大中文系有一大批诗人,比较愤世,汪国真“不入他们的诗眼”。
在学生诗人们的公开批评之下,讲座最后中断,现场火药味十足,刘晓晖认为,华东师大事件应该是汪国真走下神坛的一个转折点。
数天后,上海《青年报》用一整版篇幅,刊登了那些年轻诗人的批评文章,引发了一场规模浩大的讨论。这些年轻人认为,生活本来冷峻而复杂,汪国真的诗歌给生活涂上了一层虚假而单一的暖色,是以取消价值判断的方式误导青年。转年,相关文章辑为《“汪国真现象”备忘录》一书,由学林出版社出版。
汪国真的走红,可以说恰逢其时。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柠说,1990年代,特别是南巡讲话之后,整个文化语境都发生了变化。1980年代占据主流的是纯文学、精英文学,通俗文学一般被压住。这时候精英文学的式微和报刊的市场化也有关系。
“1980年代以北岛、崔健、海子等为象征人物的挑战主流的青年文化,在急剧的时代变动中骤然衰落,琼瑶、汪国真、席慕蓉热开始悄然兴起并弥漫在大学校园。”学者唐小兵在《青年:时代矛盾的橱窗》一文中总结,这时“中国向何处去”之类的大问题,就没那么受中国青年的关注了。
张柠认为,汪国真的诗歌通俗易懂,有自己的受众面、传播渠道,有自己的意义。汪国真的诗歌入选了多个版本的中学语文教材。直到2009年,还有题为《汪国真你的名字就是一座指路的丰碑》的诗歌发表在杂志上。
“我们不能强求所有人写我们在大学讲堂里所讲的那种有深度、意象的东西。我们只能说那是无数种诗歌风格中的一种而已,不能说它就是诗的标准。”张柠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春光也不比秋色强”
汪国真很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即便面对批评,也惯于采用自己喜爱的诗句,显示出“清者自清”的姿态。媒体批评他的诗不如海子、顾城、舒婷等诗人,汪国真回应一句话:“秋色不如春光美,春光也不比秋色强。”这来自于他的诗歌《自爱》。有时,他面对类似的问题,会用上另一句诗:“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语焉不详的回应方式,使外界认为他缺乏社会关怀。
1993年,汪国真开始研习书法,欧阳询、王羲之、怀素一路练下来,还练习了毛体。据说,每天习一小时,他花了一年时间就拿得出手了,后来出去题了不少字。2007年,时任《新京报》记者武云溥问汪国真,他的书法作品能卖多少钱。“汪国真笑了,说:‘我记得有一幅四尺整张,标价一万八千块钱。’”武云溥写道。
除了书法,汪国真还画国画,写歌词、评论,据说给四百多首唐诗谱了曲,在北京和洛阳开设工作室。2014年,他担任了广东卫视《中国大画家》节目的主持人。也就在这一年,他知道自己患了肝癌。
“他用那么美的语言(写作),最后的结尾是一句脏话。至少我觉得,这脏话更能体现他对社会事件的强烈关注。”回想起那通匆忙的电话,朱顺忠非常遗憾,也慨叹汪国真得到的脸谱化解读,“他没有不批判现实,我们不能误解一个诗人对社会发表观点的另一种思想和看法。”
在朱顺忠看来,汪国真其实是个愤世嫉俗,非常愿意为现实说话的人。某个历史纪念日时,他说起遗忘是一种不应该犯的罪过,话说得很长。“如果把遗忘都当成习惯的话,那么这个罪过就更大。”朱顺忠还记得那个场景,他突然觉得,那个放浪不羁的汪国真,才像一个大家级别的诗人。朱顺忠在南京工作时,一次汪国真从外地来看他。是个夏天,他们戴着十几块钱的墨镜,坐在新街口某个过街通道的台阶上聊天。汪国真抽着烟。看着来往的娉婷女子,两人说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语言”。“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像一个爆竹,他有他的燃点,可能很高,但也许我恰好拿着能够点燃引信的火炬。”朱顺忠说。
最近出版的作品集《青春在路上----汪国真新诗精选》,体现了汪国真的多才多艺。除了作为主体的现代诗歌,书中还包括了汪国真的宋词、散文、绘画和书法。
见第一面时,汪国真就对责任编辑、供职于新华出版社的刘志宏说:“还没听说哪个出版社,出我的书赔了呢。”刘志宏生于1980年代,也是从教材上读到汪国真的诗歌。他印象里的汪国真,是个“平视你的人”,做事情主动为别人着想。“如果将来销量不好,我可以想一些办法。”汪国真对他说。
2015年3月中下旬,刘志宏去医院看望过汪国真。汪国真的状态虽然不好,但思维非常清晰。刘志宏问汪国真,对书还有没有最后的修改。汪国真说,没什么修改,可以印了。
到送样书时,刘志宏给护士站打电话。护士站说,汪国真已经转去重症监护室。再与重症监护室联系,回应说已经不方便探视,有什么事就跟家属说。两天后,刘志宏听到了汪国真去世的消息。这时,汪国真住院大约两个月。
《青春在路上----汪国真新诗精选》销量本来已有几千册,4月27日加印一次之后,已经超过一万册。
“作为诗歌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刘志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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