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三的一生是坎坷而多难的,但他也是幸运的,因为在无数次人生磨难与挫折中,他始终拥有一份来自妻子的坚贞的爱情,这份来自俄罗斯的爱在残酷的政治考验中显示了它的珍贵和崇高。

李立三与夫人李莎
李莎档案盘点:
李莎,原名叶丽萨维塔·基什金娜,著名俄语教育家。1914年出生于俄罗斯萨拉托夫州,1941年毕业于莫斯科外语师范学院。1946年随夫来华定居,先后在哈尔滨俄语专科学校、北京俄语学院、北京外国语学院、北京外国语大学任教。
曾任中国俄语教学研究会、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中俄友好协会理事等职,现为中国老教授协会名誉理事,系全国政协委员。
李立三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共和国工运先驱,又是一位一生坎坷、几经浮沉的坚强勇士,他曾和刘少奇一起领导了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担任过上海总工会委员长,领导了震惊中外的“五卅运动”。他还参与并领导了八一南昌起义,一度成为中国革命史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他的夫人李莎是我国著名的俄语教学专家,为中国的教育事业辛勤耕耘了半个多世纪。
56年前,李莎为了追随爱情而来到中国,又为了忠于爱情而加入中国国籍。
在中国这片热土上,她的感情和事业都深深扎根并结下硕果。如今,老人已步入耄耋之年,谈起自己的“跨国之恋”与“中国情结”,她一次次表示无悔当初的选择。嫁给“犯了错误”的外国人
1914年,李莎出生在古老的俄罗斯巴拉绍斯基县。她从小就产生了“为革命”的信念,早在10岁的时候,她就劝说妈妈摘掉挂在墙上的圣像,14岁便投身革命,17岁从莫斯科出版印刷技术学校毕业时,又响应苏维埃政府的号召支援西伯利亚建设,分配到前苏联远东哈巴罗夫斯克边区出版社做版面设计工作。
有一天,她在校对一本书单。蓦地,一个书名映入了她的眼帘:《反对列宁主义的斗争》。当时,她吓懵了,共产国际出版的书,怎么会反对列宁呢?她连忙拿起书单,一路小跑,找到出版社的负责人。原来这是从一本中国读物翻译过来的,一个粗心的翻译把“立三主义”译成了“列宁主义”。“‘立三主义’是什么主义?”年轻的姑娘心中充满了疑问。
不久,从一个朋友那里,李莎得知了“立三”就是李立三,是中国共产党的一位领导人,曾经犯过“大错误”。“作为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不说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也应该有一定年纪了吧。”就这样,“李立三”这个名字开始留在她的脑海里。
两年后的一个冬日,李莎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去看望一个女友。这个女友的爱人是一个中国人,在共产国际工作。李莎一进门,一眼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30多岁的中国青年。个子高大、密发蓬松,清瘦的脸上镶着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彬彬有礼,笑容可掬。“这是李明。”女友向李莎作介绍。这时,李明向她投来热情的眼光。
共同的理想缩短了陌生人的距离,从此不同肤色的异国青年成了好朋友。每逢周末,李莎就和中国朋友们一起郊游、划船。
一次,还是在那个女友家里,李莎听到有人问:“立三今天会来吗?”她顿时反问:“怎么,李立三在苏联?他什么时候来的?”这句话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李立三就是李明呀!你同他那么好,还会不知道?”李莎一时愣住了,李明就是李立三,这个待人和蔼、谦虚可敬的人怎么会是机会主义分子?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像潮水似地涌上她的心房。
那时的莫斯科,很多人一听到李立三的名字,就马上警惕起来,离他远远的,唯恐沾上“机会主义”的病毒。但几个月的相处,李莎真切感受到,这个人不管叫李明也好,叫李立三也好,都是个正直可爱的青年。李莎有时会去找李立三,而李立三也曾去过李莎家里,见过她的母亲和兄嫂,这样经过将近一年的相处,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感情。李莎喜爱鲜花,当时的李立三买不起,他常常为此感到遗憾;李莎喜欢看话剧、芭蕾舞和音乐会,李立三就陪她去。看话剧,李莎曾担心他看不懂,但出乎意料,李立三看得津津有味。然而,他对古典交响乐十分陌生,在音乐会上有时也会打瞌睡,可只要是李莎喜欢的,他每次必到。
对于自己所犯的错误,李立三毫无隐瞒,他身上那种革命浪漫主义精神和惊人的意志力吸引住了李莎。在她的眼里,李立三有着中国人特有的含蓄自制的性格,但也正是这种微妙的表达方式使她触摸到了那内在的激情与火焰。李莎知道他当时受打击和排挤,很多人都不敢和他交往,但是她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她知道自己爱的是人而不是什么革命领导者。
李莎虽然与李立三相爱了,但却不敢考虑婚姻问题。两人年龄上存在较大差距,加上李莎考上了莫斯科外语师范学院,同时她又担心李立三随时可能回国,丢下她自己。她听说不少俄国姑娘嫁给外国革命者,还没有一个人被带回国去。
对此,李立三向她表白:“你和我结合应该明白,我是一个革命家。对我来说,革命永远是第一,家庭只能是第二。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李立三的干劲、魄力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令李莎心动,他锲而不舍、一往情深的追求促使她不再犹豫,做出相伴终生的无悔决定。
听说李莎要和李立三结婚,不少亲戚朋友都表示不理解甚至是反对,只有李莎的妈妈没说什么,她支持女儿的婚姻,也能理解女儿的选择。由于母亲的出面,亲友不便再加阻拦。婚期临近,母亲这才不安地对中国女婿说:“我的女儿可是什么嫁妆也没有呀!”李立三笑着摊开双手,回敬他十分慈善的俄国岳母:“您看我也是什么聘礼也没有呵!”“我们都是标准的无产者!”李莎的哥哥在一旁风趣地说。
1936年2月,在莫斯科共产国际留克斯公寓七层楼上的一间14平方米的房间里,这对异国情侣举行了俭朴的婚宴。陈云、欧阳钦及《救国时报》的十几位中国同志参加了这个吃中国菜的婚宴。随后,李立三还在李莎母亲那里宴请了李莎的家人和亲友。
多年以后的今天,李莎仍对自己的这个决定表示认同。她说:“年轻人不善于多想长远的事情,最重要的还是眼前生活,顾不得那么许多了!”李莎至今珍藏着他们婚后的通信,那些情意深长的话语是她终身不能忘怀的----“亲爱的,我无限爱戴的您:最近一段时间我心里只有一个思念,我就是想尽早看到你。我收到你的来信不仅不使我不高兴,相反今天我感到幸福得不得了。亲爱的,我简直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我的情感。”丈夫与团籍之间的选择
斯大林的时代到来了。那是1934年的冬天,苏联掀起了著名的“肃反”运动,许多革命元老、红军将领被戴上“反党托派”、“反革命”、“外国间谍”的帽子,锒铛入狱或遭到枪决。于是,成千上万的人受到迫害,被监禁劳改葬身于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大批居住在苏联的共产国际的外国人也不能幸免,像李立三这样本来就戴着“机会主义者”帽子的人早已被列入“黑名单”。
1938年2月23日凌晨,一队全副武装的苏联军警闯进了李立三住的共产国际留克斯公寓,他们脚下的马靴撞击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有人在敲门,李立三打开房门,几名军警闯进来。其中一名头头斜睨着李立三问:“你就是李立三?”“是的,我就是!”李立三用俄语回答。“你被捕了,穿好衣服,跟我们走!”那个头头出示了逮捕证。李立三摘下手上的瑞士表交给李莎,换上一身旧衣服。几名军警一拥而上,强行推他出门。李莎猛扑过来,护住李立三,大声分辩:“你们凭什么抓人?他是个好人,他没罪!”李立三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平静地对妻子说:“李莎,我是清白的。我没有做过对不起苏联人民和对不起中国共产党的事情。请你把这些话转告中国共产党驻共产国际代表团。”
李莎强抑住泪水,冲出房门,把李立三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纸上,敲开隔壁中共代表陈潭秋的门,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李立三被捕了!”并将纸条交给陈潭秋。第二天一早,有关人员将李莎撵出留克斯公寓,让她搬进院子里一个阴森、窄小的房间里。这是苏联“肃反”中被捕人员家属的集体宿舍。
然而,对李莎的株连并未到此结束。她所在的学院团支部书记把她叫到办公室,态度强硬地说:“你丈夫是一个外国特务,是人民的敌人,你是一个共青团员,必须同他划清界限,脱离关系!”几天以后,学院团组织召开了全体团员大会。临散会时,大会主席逼着李莎当场表态,在团籍和丈夫之间作出选择:“是要团籍,还是要丈夫?”
这是艰难的抉择,但李莎下定了决心:“我和李立三共同生活了两年,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可疑的行为,他是无罪的,我等待对他的审判结果!”倔强的李莎眼中含着泪花,默默地掏出团证,轻轻放在主席台的桌子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莎不知道丈夫关在哪里,没有一点他的消息。在家里,她拒绝了亲友善意的劝告,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找到他、解救他。整整四个月,李莎冒着严寒跑遍了莫斯科的每一个监狱。每个监狱都排着长长的队,李莎到每个监狱去询问他是否被关在那里,得到的答复都说“没有这个人”或“已经转到别处去了”。在寻找丈夫的过程中,李莎时常听到各种关于囚犯被处死或流放的消息,这些传闻令她心惊胆寒。每次从监狱出来她就在街上徘徊到深夜,心中充满着悲伤和绝望。
终于有一天,当她来到一个叫塔卡干的监狱,老看守翻了好一阵本子,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告诉她:“有这个人,以后可以按月给他送些钱来。”找到了丈夫,她的心里是多么狂喜埃虽然自己每个月只有250个卢布的助学金,而且还要管母亲的生活。但在监狱里的丈夫更需要关爱,李莎每个月拿出50个卢布给李立三,还时常买些食物如西红柿、胡萝卜、洋葱等新鲜蔬菜送去。对当时远离祖国、身陷囹圄的李立三来说,这微薄的50卢布所带来的不只是生活上的改善,而且是一份来自挚爱的亲人的思念,其中包含着无限的信任、支持和坚贞的爱。后来李立三提起这段日子,总是说,假如没有夫人李莎在物质上和精神上的支持,他可能熬不过来。
李立三蹲了将近两年的监狱,肃反委员会实在查不出他有什么反革命罪行。
加之来苏联医治臂伤的周恩来知道李立三的情况后,为了援救战友,周恩来不避嫌疑,多次与苏联当局交涉此事,他们不得不释放李立三。
1939年11月4日晚上,忙碌了一天的李莎刚刚躺到床上,却突然听见门铃骤响。“这么晚了,谁会来呢?”她这么嘀咕着,下床打开房门。一名内务部的官员站在门口望着李莎微笑着问:“您就是李莎同志吗?”李莎觉得这话有些意外,因为自从李立三被捕后,很少有人称她“同志”,她木然地点头。“我给您送来了十月革命的礼物。”那名官员说完,闪身一旁,在他的身后站着李立三。“亲爱的,是你!”李莎喜出望外,猛扑过来,紧紧地拥抱住李立三,泪水流过面颊。今天,坐在北京木樨地的家中,她回忆起这个场面,说:“这是我一生中最欢喜的时刻。”
爱在中国情相伴
1943年8月,李莎生下一个女孩,给家庭增添了无穷的乐趣,李立三给女儿起了个中国名字:李英男。这时,虽然李立三已经出狱,但共产国际关于开除他的党籍的决议尚未撤销,找不到工作,生活也陷入困境。李莎明白:他只有回国才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留在苏联,他难以摆脱歧视的待遇与倒霉的生活。
1945年12月31日,李立三应召去苏联对外联络部谈话,苏共中央联络部长潘友新兴奋地告诉李立三:“你已当选中共第七届中央委员会委员,而且得票相当可观,名列当选委员的第14位,祝贺你!”并且无条件地准许李立三回国。李立三激动不已,夜不能寐,一遍又一遍地对李莎说:“亲爱的,我得回中国去,回到我的祖国去!”“回去吧,我支持你!过一段时间,我带着女儿也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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