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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仲夷政治遗言:邓小平错在没有进行政改

中共党内改革派代表人物任仲夷退休后,仍然十分活跃于公共事务,除了参加党与政府的会议,利用个人的影响和威望,对中国的时局和未来发表意见。2004年,在纪念邓小平的活动中,他接受采访,称邓小平的成就巨大,但亦有不足:没有利用他的威望和影响适时地进行他主张的政治体制改革,因而带来今日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种种弊端。该文章在《炎黄春秋》2004年第8期上发表,另在《同舟共进》《南风窗》等杂志发表,引起高层不满。据杜导正回忆,2004年7月,任仲夷写成了一篇大文章《任仲夷谈邓小平与广东的改革开放》。他在长途电话里对我说:这是专门给你们《炎黄春秋》写的,也可以算作我的“政治遗言”了。我希望你一字不要改动,全文发表。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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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9月,任仲夷陪同邓小平视察

反对两个“凡是”获小平赞赏

关山(以下简称关):任老,你是抗战前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又长期身居要职,与小平同志一定有过不少交往吧!

任仲夷(以下简称任):我在抗战期间和解放战争之后直到1977年任辽宁省委第一书记前,与小平同志没有单独直接接触过,只是听过他几次报告和讲话。

第一次见到小平同志大概是在1939年冬或1940初,听他作抗日战争中“关于锄奸问题”的报告,当时他才三十四五岁,留着小胡子,人很精神,讲话声音很响亮。第二次是在太行整风学习时,听他在北方局党校作关于“抢救失足者”的报告。1956年我出席“八大”,听他在大会上作修改党章的报告。1960年我任哈尔滨市委第一书记时,听过他作关于大跃进的报告。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听过他的讲话,他在讲话中曾讲过对1959年反右倾机会主义斗争中搞错了的人,都要“一风吹”(一律平反)。这几次都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但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1977年后,我从黑龙江调到辽宁工作,因职务和工作关系,才和小平同志有几次直接接触,向他汇报工作,听取他的指示。关:你与小平同志第一次直接接触是什么时候,谈什么问题?

任:大概是1978年吧。当时华国锋提出“两个凡是”,由胡耀邦领导,《光明日报》发表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揭开了批判“两个凡是”的思想大论战的帷幕。接着,邓小平在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畅谈“实事求是”,支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当时我是辽宁省委第一书记,看了《光明日报》上发表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文章后,极为高兴,立即着手写了《理论上根本的拨乱反正》一文。这篇文章刊登在中共辽宁省委的理论刊物《理论与实践》,《光明日报》发现后立即全文转载。当时,恰巧小平同志到辽宁视察工作,我曾把这篇文章送他一份,谈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关:当时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主席是华国锋同志,你不担心会被扣上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甚至反党、反革命的罪名?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

任:我当时并没有考虑这么多。我认为共产党人就是真理的追求者、扞卫者。在真理与谬误激烈斗争的关键时刻,是不允许丝毫胆怯、犹豫、徘徊的。如果我们不能旗帜鲜明地拥护真理、扞卫真理,不能大声地讲出真理、宣传真理,还算马克思主义者?如果我们党不能坚持真理、扞卫真理,还算什么共产党?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次真理标准大讨论的意义极其重大,影响深远。它不但把人民从极左思想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开启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而且为我们提供了辨别真理、判断是非得失的永恒标杆。

关:当时还有哪些“地方诸侯”表态支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任:我记得当时黑龙江省委第一书记杨易辰,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宋平,都是最早表态的。到了1978年底,几乎所有的省、市、自治区和各大军区、各总部负责人都公开表示支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关:中央对广东实行特殊政策、灵活措施,是不是还因为你思想解放,中央才挑选你来执掌祖国的南大门广东?

任:不少人是这样估计的,我想也可能是这样。

我在辽宁还干过几件事:一是冲破重重阻力,为被“四人帮”迫害致死的张志新等一大批冤假错案平反昭雪。我曾请华国锋同志为张志新烈士题词,当时华国锋同志就不表态,但胡耀邦同志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支持。这件事在海内外引起强烈的反响。

二是“抓富”。小平同志在辽宁视察时对我说过一句话:“要让一部分人生活先好起来”。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不是说“要让一部份人生活先富起来”,但我的理解就是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你别看这么一句话很简单,但意义十分重大。当时很多人还受“富则修”极左思想的影响,谈“富”色变。小平同志讲了这么一句话,才冲破“富则修”这种极左思想的束缚。为此,我在全省开展“敢不敢富、能不能富、让不让富、会不会富”的致富大讨论,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在农村和城市恢复了长期被视之为“资本主义尾巴”的自由市场。那时候,我还提出允许个体经营,大力发展集体所有制企业,为国营企业“松绑”等问题。当时,《人民日报》对辽宁的报道很多。这可能使中央领导同志对当时辽宁省的工作,有一个比较好的印象。

当广东提出要搞经济特区时,我也向中央提议,也在大连办经济特区,但未得到中央的批准。

这些,都可能是调我到广东的原因,但这都是自己的估计。

“特区指的是广东、福建两个省”

关:你来广东上任前,小平同志接见了你吧,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提出了哪些要求?

任:不单是邓小平。叶剑英、李先念、胡耀邦、赵紫阳、万里、韦国清、姚依林、谷牧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先后接见了我和梁灵光,并都对广东的工作作了指示。

印象最深的是,小平同志对我和灵光同志说:特区不是仅仅指深圳、厦门、珠海、汕头那几个地方,而是指广东、福建两个省。单搞那一点地方不行,中央讲的是两个省,要实行特殊政策,灵活措施。你们要充分发挥这个有利条件,摸出规律,搞出个样子来。

再一个印象很深的是,小平同志非常重视政策,他说一个地区工作好不好靠政策,政策对头,工作就好做,政策不对头,工作就做不好。

“变通”

关:你是怎样理解和贯彻小平同志指示的?

任:我感到小平同志思想非常求实非常解放,胆子很大,决心很大,魄力很大。他说得很明确,特区不仅是指深圳、珠海、厦门、汕头那几个地方,而是指广东、福建两个省。根据他的思想来检查我们的工作,我们胆子还是太小了,思想还是不够解放。如果我们当时胆子更大一点,思想更解放一点,今天广东的形势可能会更好。

他提出对广东实行特殊政策,灵活措施,我的理解就是一切要从广东的实际出发,根据具体情况,相机办事。在政治上和总的政策上,一定要和中央保持一致,不能违背。但在具体操作过程中,要因地、因时、因情况制宜。特别在改革开放之初,国家和地方的很多政策、规定都还是陈规腐制,要想迈出改革开放的脚步,必须善于变通。我认为,中央给广东、福建特殊政策,灵活措施,就是允许这两省在改革开放工作中,在执行某些政策规定时,有灵活“变通”的权力。特别在搞特区问题上,更是如此。不然叫什么特区呢?特区嘛,就是应该特殊点。

我在辽宁时就提倡“变通”,在广东更强调“变通”。什么叫“变通”?“变通”就是依据不同情况,作非原则性的变动。就是说在不违反总原则的前提下,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把事情办通,甚至办得更好。毛主席所说的一切从实际出发,因地制宜;邓小平说的“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我看也是这个意思。

我多次讲过,“变通”就好比“变压”,各级党委、各部门,执行上级政策、指示,因情况特殊而必须“变通”时,要像“变压器”或“变电站”那样,把上面输送来的电流进行变压,使之适合本单位、本部门具体需要的电压,使机器正常运转,否则机器就会烧坏。但所用的“电”,还是中央“总电厂”的电,中央政策的总精神和总原则不能改变。

就是说,“变通”绝非“变相”。“变通”是因地制宜,是为了更好地执行党和国家的政策,为人民办好事。所谓“变相”,就是借口变通,为了个人利益或局部利益,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违反党和国家的政策去办坏事。动机和目的不同,结果不同,是非分明。

“你们认为好,就坚持搞下去”

关:你到广东后,最早是哪一年见到小平同志,他对你的工作是怎样评价的?

任:我到广东不久,(19)82年初,小平同志来广东,他预先就打了招呼,他这次来广东是来休息的,不听汇报,不谈工作。我独自一个人去看望他,并趁此机会向他汇报了工作,时间约有一个半小时之久。小平虽说不听汇报,不谈工作,但他还是很高兴、很耐心,而且很仔细地听了我的汇报。

我实事求是地向他汇报了我来广东后的工作情况,特别是深圳、珠海特区的情况。我说中央对广东实行特殊政策、灵活措施、办特区效果很好,取得了不少成绩,也谈了遇到的困难和问题。

他只是听我讲,很少说话,但在我汇报过程中,他也简单明确地讲了他的意见。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这说明中央确定的政策还是正确的,如果你们认为好,就坚持搞下去。他不说“上面认为好”而是说“你们认为好,就坚持搞下去”,这是对我们省委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当我汇报到想逐步放开物价的时候,他说,统购统销恐怕还要有一点。我体会他这话给我们留有很大的余地。他可能是为了把这工作搞得更稳一点,如果我们认为可以取消统购统销的话,完全可以放开市场。时隔一年后,广东的物价就几乎全部放开了,广东,特别是深圳、珠海特区是最早突破计划经济的束缚搞市场经济的。当然,只能说是开始实施。

关:计划经济真的管得那么严?

任:我给你讲个例子吧。我记得当时一盒火柴,要提价两分钱,能否提?得拿到省委常委会上讨论决定。计划经济就是这样,党管一切,鸡毛蒜皮,什么都管,不可能管好。

坚持先行一步,加快发展

关:你主政广东期间,遇到过什么大的困难?你又是怎样面对的?

任:我来广东遇到的第一难题是在(19)81年,中央召开工作会议,中心议题是讨论国民经济的调整,这自然就涉及到改革开放,涉及到广东办特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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