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毅对“文化大革命”是不理解的。他是老帅中态度比较明朗的一个,也是较早对“文化大革命”中种种极“左”做法进行抵制和斗争的一个。陈毅在“文化大革命”中曾发表过一篇态度十分鲜明、观点十分尖锐的演讲,集中反映了他当时的政治观点和对“文化大革命”的看法,展现了他高尚的品格和原则性。这篇演讲在当时可以说是语出惊人,犹如在中国的政坛引爆了一颗炸弹,产生了强烈的震动。

陈毅
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陈毅是一个胸怀坦荡,直言快语的人。对于这场“文化大革命”,他曾向毛泽东讲过自己的担心,向周恩来讲过自己不理解“文革”一些做法的心里话,甚至他直接当着红卫兵的面,说自己对“文革”不理解。陈毅的公开表示,令毛泽东很不满意,但毛泽东知道陈毅是个光明正大的人,也是对党忠心耿耿的同志,所以即便如此,毛泽东对陈毅还是信任的。在“文化大革命”搞起来后,毛泽东认为可以批评一下陈毅,但绝对不赞成打倒陈毅,而且在“文革”初期,还继续让陈毅当副总理兼外交部长,主持外事工作。
1967年2月11日至16日,陈毅和谭震林、叶剑英、李富春、李先念等在中南海怀仁堂参加由周恩来主持的由部分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中央军委领导人,以及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参加的碰头会。在会上,陈毅和谭震林、叶剑英、李富春、李先念等人一起,对江青、张春桥等人搞乱全党全国的行径进行了指责,对他们进行了坚决斗争。但事后,毛泽东却严厉批评了参加会议的老帅和各位副总理。特别是张春桥等人在向毛泽东汇报时,在毛泽东面前讲了一些挑拨的话,加重了毛泽东对陈毅的不满,使陈毅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处境更加不好。
1967年8月,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王力,按照江青、康生的旨意,把制造动乱的手伸向了外交部。他们觉得由陈毅任部长的外交部,是“老保”。那时,外交部的造反派在“王、关、戚”的策划下,组成了千人的“揪陈大军”,要揪斗陈毅,并且在外交部门口“安营扎寨”。8月7日,王力约见了外交部“革命造反联络站”的代表姚登山等人,煽动他们夺外交部的权。王力在谈话中说:“部党委班子没有动吧?这么大的革命,班子不动还行?”“现在外交部还是原班子人马,原封未动……还是三结合班子好,以革命造反派为主体。”他在讲话中还煽动说,要打倒陈毅,封闭外交部党委、政治部。他还说:“外交部吓人嘛,别人不能干,了不起,把它神秘化,只有少数专家才能干。你这外交部就这么难?我看处理红卫兵内部问题比这复杂多了。红卫兵就不能干外交?”“揪陈毅大方向当然对,为什么不可以揪?”“我看你们现在权没有掌握,有点权才威风。”“文革小组对革命造反派总是支持的。你们有什么过火?我没有看出有多少过火的地方。”王力的话,煽动性极大。在王力的煽动下,外交部的造反派冲击并砸了外交部,宣布夺了外交部党委的大权。8月22日,外事口的造反派和北京的一些红卫兵冲击并焚烧了英国驻华代办处,引起了英国的抗议,造成了极坏的国际影响,也给陈毅出了很大的难题。
但是,陈毅从维护党和国家根本利益出发,坚持稳定国家外交工作的大局,绝不交权。这就使林彪、江青等人“很不舒服”,决心一定要打倒陈毅。他们组织外交部内部的造反派和外部的红卫兵,集中火力,攻击陈毅。陈毅成了在外交部被批斗的主要人物。1967年下半年,红卫兵组织了多次批斗陈毅的大会。陈毅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勇敢地出席了这些批斗会,在会上,他耐心地向红卫兵宣传党的政策,对极“左”做法进行了痛斥,对一些无理指责进行了批驳,表现了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崇高境界和高超的斗争艺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陈毅在召开批斗他的大会上,发表了一篇特殊的演讲。
《我这个外交部长》
这篇演讲原本是陈毅即席讲的,并没有标题,演讲后整理出《我这个外交部长》这个题目。光明磊落的陈毅没有反对用这个标题,他不怕红卫兵和造反派把这个材料送给毛泽东看,他就是要用这个材料,表明自己对“文化大革命”的看法。陈毅在发表这篇演讲时,红卫兵给他录了音,陈毅身边工作人员也录了音,因此,陈毅讲完之后,工作人员根据录音,比较完整地整理出了陈毅的演讲内容。档案中现在仍然保存着这份由他身边工作人员整理出来的陈毅的演讲稿。陈毅在演讲中说:
“现在该我发言了!我是政治局委员,我还是外办主任、外交部长,我又是个副总理。我这个外交部长,有很多副部长、部长助理;外办还有几个副主任。我是个头头,是外事系统的头头。没有罢官之前,我要掌握这个领导权。我说头可断,血可流,我这个领导权不可放弃。过去你们贴了我那么多的大字报,现在该我发言了。
我这个人很顽固,比较落后,你要我这种人风大随风,雨大随雨,我就不干。我这个人不是俊杰,我这个人很蠢。我是个文化人,文化人的习气很深。我在党内工作四十多年了。我老实告诉你们,我犯过两次方向、路线错误。1952年犯过一次,1949年犯过一次,以后我没犯原则性错误。我不吹嘘,我讲话豪爽痛快,有时很错误,有时很准。不要以为我是在温室里长大的,我不是一帆风顺,我也挨过斗,我也斗过别人,两重身份,有过被斗的经验,也有过斗人的经验。我斗人的经验,比你们这会场上还猛烈得多,我什么武器,机关枪、炮弹都使用过了。有人说我不识时务,但我讲的是真理,这是我的性格,由于我的性格做了不少的好事,也犯了不少错误。我不是那种哼哼哈哈的人。
我们不要搞个人迷信,这个没有必要。对个人盲目崇拜,这是一种自由主义。我不迷信斯大林,不迷信赫鲁晓夫,也不迷信毛主席。有几个人没有反对过毛主席?据说林副主席没有反对,很伟大嘛!反对毛主席不一定是反革命,拥护他也不一定是革命的。
我看毛主席的大字报也可以贴。毛主席也是一颗螺丝钉。他过去在湖南第一师范当一个学生,他有什么,还不是一个普通学生。林彪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过去他是我的部下。难道‘文化大革命’这么大的运动,就是他们两人领导?老喊伟大、万岁、万万岁,对他们没有什么好处的。我天天和毛主席见面,见面就叫‘毛主席万岁’,行吗?
刘少奇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先生,水平很高。党内过去留学苏联的人很多都变坏了,但刘少奇是好的。你们不但要学习毛主席著作,而且要学习少奇同志的著作。刘少奇在‘八大’不提毛泽东思想,也作为他的百条罪状之一。这报告是毛主席、政治局决定的,我一直在场。外面的刘少奇罪状一百条,有的是捏造,有的是泄密,完全是给我们党、为毛主席脸上抹黑。
成千上万的老干部都被糟蹋了。”中央文革“里有些青年人”左“得很,这些秀才不懂得造反派里有坏人。戚本禹同志现在算是左派,但是他的话,我个人认为并非都是正确的。有些人嘛,就是权大得很,就是不讲道理,除非你完全照他的意思办就好,否则便是黑帮。有人躲在背后,教娃娃们出来写大字报,这是什么品质?
打倒刘少奇、邓小平、陈云、朱德、贺龙,为什么要放在一起?各有各的账。‘打倒大军阀朱德’?他干了几十年,是我们的总司令,说他是‘大军阀’,这不是给我们党的脸上抹黑!一揪就祖宗三代,人家会说,我们共产党怎么连81岁的老人都容不下。‘打倒大土匪贺龙’,这是我根本不能同意的。贺龙是政治局委员、元帅,现在要‘砸烂狗头’,人家骂共产党过河拆桥。现在你们身边的人是否可以相信呢?你们相信谁?相信毛主席、林彪、周总理、陈伯达、江青、康生,就只有6个人?承蒙你们宽大,把5个副总理放进去,才得11个人,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干净?我不愿意当这个干净的,把我拉出去示众!现在看来,大字报上街危害性越来越多,越来越吓人,水平越来越低,字越来越大!‘兔羔子’、‘狗崽子’、‘砸烂狗头’……斗啊!非要斗到底,逐步升级,非要打成反革命,打成黑帮,黑帮还要打成特务,特务还要砸烂脑壳,脑壳还要把它砍下来!揪住了就不放,拉去了就回不来,动不动就下跪,那么多的老干部自杀,他们都是为的什么?成千上万的老干部被糟蹋了,先是工作组就有40万人,搞得好苦哟!我不能看着这样下去,我宁愿冒杀身之祸。我的老婆,以前参加日内瓦会议不穿旗袍、西装裙,硬要她穿,不穿就斗,我不便说话,只好走开,要不然,就是包庇老婆了。后来她穿了,现在又拉出来斗,说她腐化,她能服吗?把我老婆拉到街上游街,戴高帽子,她有什么罪?还不是当了工作组长吗?
我这次是保护过关的,不保护怎样能过关呢?这回大批的外交干部由你们来处理,你们要怎样斗,就怎样斗,干部的生命等于在你们手里。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不分青红皂白,把一切领导干部都打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排斥一切,文章不能做绝啊!我讲这些话,可能要触犯一些人的忌讳,我要惨遭牺牲。我愿意。我也不怕!
你们以前对我有点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把我的司长的职务都撤了,我还不知道,当什么部长?有人要揪我,说刘新权(当时的外交部副部长)的后面就是我,要揪我,我不怕!我是老运动员,大风大浪千千万万都经过了,还会翻了船?就是北京59所大学,全国一二百所大学来揪我,我也不怕!我就那么不争气?这次我算是跳出来了,你可以跳,我怎么不可以跳?我很坚定,我准备惨遭不测,准备人家把我整死,我不怕!你们现在就可以把我拉出去!前几天,我到外交部开会,要我低头认罪,我有什么罪呢?我若有罪,还当外交部长?我的检查,是被迫的,逼着我做检查,我还不认为我是全错了,你们说要使用武斗,一戴高帽子,二弯腰,三下跪,四挂黑牌。你们太猖狂,不知天高地厚。不要太猖狂吧,太猖狂就没有好下场。我革命革了四十几年,没想到落到这种地步,我死了也不甘心,也不服气。我拼了老命也要斗争,也要造反,今天就要出这个气!
我这个就是右派言论。我今天讲到这里,可能讲得不对,仅供参考。我这些话就说是右派言论,我也满不在乎。不要怕犯错误----不犯错误是不可能的。你们犯错误没有我多。这句话并非黑话,是白话,不,是红话!讲话容易被人抓住,抓住就下不了台,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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