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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改革拉开明亡序幕

与汉、宋两朝的王莽、王安石的改革比,张居正的改革还是比较幸运的,他的改革适逢中原气温和北边湿润度的上升时期,这为张居正改革提供了较好的自然环境,也使其改革避免了与国家双双败落的“王莽式”结局。然而他的改革最终与脱离实际的“戈尔巴乔夫”式的无知相结合,其结果就是明亡。

本文作者张文木,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战略问题研究中心教授,本文刊发于《中国投资》201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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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改革后不久,全国起义暴动在万历朝已成星火燎原之势。图为万历皇帝像

历史是人的自觉奋斗的历史与自然演化的历史的统一,人类历史事件离我们越是久远,它就越接近自然。总结明朝灭亡的原因,既有人祸的内因,也有天灾的外因。张居正的政治浪漫主义改革造成的后果可视为前者,而骤然大幅降温的气象条件,可视为后者。从主观和客观、内因和外因、历史和现实几个方面的综合比较分析明亡原因,才较为科学。

一、张居正改革的教训及其历史比较

中国天气暖冷对其北方部落产生的生存空间的压力是巨大的。学界对气候变化对北方游牧部落的生存条件的影响已有规律性的总结,学者程洪认为:

历史上北方农牧交错带是农业文化与牧业文化多次交替的地区,对气候变化极为敏感。研究表明,如平均温度降低1℃,中国各地气候相当于向南推移了200~300km;如降水减少100mm,中国北方农区将向东南退缩100km,在山西和河北则为500km。[1]这就是说,“气候变暖变湿,意味着中国农区向北扩张,宜农土地增加;反之,使一些地区变得不宜农作物的生长,农区向南退缩,宜农土地减少。”[2]气温变化与粮食产量的变化也有一定规律可循。学者张家诚研究认为:

如果其他条件不变,年平均温度变化1℃或降水量变化100mm,中国粮食亩产将分别有10%的变化。[3]

天气决定收成,收成好坏决定国柞的长短,这是中国中世纪国运兴衰的基本线索。因此马克思说:

我们在亚洲各国经常可以看到,农业在某一个政府统治下衰落下去,而在另一个政府统治下又复兴起来。收成的好坏在那里决定于政府的好坏,正象在欧洲决定于天气的好坏一样。[4]

“15世纪开始,中国气候逐渐转寒,东部海平面又复沉降。”[5]寒冻、雪冻天气大规模、大面积且长时段地铺天盖地袭来。对日益转冷的天气最为敏感是北方的蒙古瓦剌部落,为了寻求新的生存空间,他们不断大举南下掠扰明境,明正统十四年(1449年)明朝军民在土木堡对其进行了最激烈的抵抗且取得胜利,史称“土木之变”。

此后,蒙古瓦剌部衰落,相互混战的蒙古诸部中,以鞑靼的哈喇嗔部勃来和翁牛特部毛里孩最强,毛里孩拥立脱脱不花的儿子马古可儿吉思为可汗。成化(1465~1487年)、弘治(1488~1505年)年间,达延汗[6]逐渐强盛,一度统一全蒙古。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达延汗死,蒙古又分裂为四十几个独立的领地。其中以土默特部俺答汗最强。嘉靖二十七年春,俺答乘黄河结冰进入河套。嘉靖二十九年又大举进攻明朝。六月,围攻大同。八月俺答下通州,直逼北京,大肆劫掠后退去。

除了外患还有内忧。规模较大的有正德六年(1511年)至正德七年间的杨虎、刘六起义,聚众至数十万。他们转战河北、山东、河南等地区,正德七年击败京兵,转战安徽、湖广。年底,起义失败。总体而言,16世纪初的内乱还是可控的。

为了防备蒙古地方统治者的袭扰,明北还加长了北御鞑靼的长城。明政府在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一线先后设置辽东、宣府、大同、榆林(延绥)、宁夏、甘肃、蓟州、太原(在偏关)、固原九个要镇,称为“九边”,派驻重兵。又沿各镇修缮长城。成化时(1465~1487年)明政府修筑东起清水营(陕西府谷西北)、西至花马池(宁夏盐池西)长达一千七百多里,嘉靖(1522~1566年)及以后,继续在宣大、蓟东一带修筑偏东一段长城,以固边境。[7]“从此北方的边防更加巩固,在二三十年中,明朝和鞑靼没有发生过大战争。”[8]北境及内地的短暂稳定与16世纪开始的中国气候变化有关。“1500年后,中国气候进入了一个相对暖湿阶段,长城以内的北边农垦再度兴成起来。”[9]隆庆年间(1567~1572年),中国东部气温略有上扬,北方农牧交错带的湿润指数大幅上升,从相对干燥转入相对湿润区间。其间北方屯田也大规模增加。从永乐后的原额屯田至万历初年(1573年)新屯田,北直隶各卫所新增3361420亩。陕西都司并行都司新增屯田12594732亩,辽东都司新增屯田1667266亩。[10]

外患内忧,迫使明王朝利用北方战事稍缓的间歇期起用张居正进行政治经济改革。明穆宗在位的时候,张居正(1525~1582年)因才能出众,得到穆宗的信任。明穆宗隆庆六年(1572年),张居正得到大太监冯保与万历帝之母李太后的支持,取代了高拱。穆宗死前遗命张居正等三大臣辅政。穆宗死后,太子朱翊钧即位,这就是明神宗万历皇帝。张居正在万历年间连续10年担任内阁首辅(宰相)。为了挽救明朝统治的危机,他从军事、政治、特别是经济等方面进行改革,试图扭转嘉靖、隆庆以来政治腐败、边防松弛和民穷财竭的危局。改革----除其严重的负面作用外----起了相当的积极作用:“赋以时输,国藏日益充”[11],国家财政收入增加,边境安宁,万历初年明朝一度有了中兴的景象。万历十年6月,张居正病死,一些改革的反对派重新聚集,指责张居正改革“务为烦碎”,清丈土地是“增税害民”,实行“一条鞭法”是乱了“祖制”。他们撤销了张居正死时特加的官爵和封号,进而查抄家产。改革失败。

与汉、宋两朝的王莽、王安石的改革比,张居正的改革还是比较幸运的,他的改革适逢中原气温和北边湿润度的上升时期,这为张居正改革提供了较好的自然环境,也使其改革避免了与国家双双败落的“王莽式”结局[12]。

史书称张居正“通识时变,勇于任事。神宗初政,起衰振隳,不可不谓干济才”[13],但改革毕竟还是失败了,此后明祚已近尾声。

关于张居正改革的正面意义,史家论述较多,其负面后果,则多是些“功高震主”[14]之类的泛论,也有人认为他败于财税改革[15]。笔者认为导致张居正改革失败从而明朝衰落的关键点不是财税改革,而是以财税改革为起点的金融改革:将已与生产资料形成稳定结合关系农民转绑在货币上,用与货币的关系取代农民与国家的关系,这是张居正改革失败的致命原因。书载:

神宗万历九年(1581年),张居正又在丈量土地的基础上,把嘉靖初年已在福建、江浙等地施行的一条鞭法在全国范围推广和实施。实施一条鞭法的显了均平赋役,它的主要内容是把原来按照户、丁派役的办法改为按照丁、粮派役,或丁六粮四,或粮六丁四,或丁粮各半,然后再与夏秋两税和其他杂税合编为一条,无论税粮、差役一律改为征银、差役俱由政府用银雇人充当。[16]

以土地为中介的农民与国家的直接关系转变为以货币为中介的国家农民的间接关系,国家和农民同时只对货币负责,这样的好处在“客观上促进了明中叶后商品货币经济的继续发展,也说明农民对封建国家的人身依附关系比以前又有一定的松弛了”[17],用现在一些人的话说就是打破了所谓“国家垄断体制”、“进一步扩大民间融资平台”,但问题是,在中国资本主义工业资本没有或尚未充分形成之前,将分散无组织的小农与国家分离并转交给手握大量货币、以放息为生的高利贷者,就无异于将农民交给吸血魔鬼。因为“一条鞭法”的改革中,“小生产者需要货币,却首先是为了支付(对地主和国家交纳的实物租和实物贡赋转化为货币租和货币税,在这里具有重要的作用)”[18],而不主要是为了生产;土地所有者“由于特殊的或急迫的需要,而一时又别无有效办法来获得急需的货币时,只有把土地卖掉,以换取货币”[19]而“高利贷者除了货币需要者的负担能力或抵抗能力外,再也不知道别的限制”。[20]中世纪欧洲受高利贷祸害至深[21],身为犹太人的马克思对更也有深刻的研究,他说:

商人资本和生息资本是最古老的资本形式。[22]高利贷不改变生产方式,而是象寄生虫那样紧紧地吸在它身上,使它虚弱堪。高利贷吮吸着它的脂膏,使它精疲力竭,并迫使再生产在每况愈下的条件下进行。[23]对小农民来说,只要死一头母牛,他就不能按照原有的规模来重新开始他的再生产,这样,他就坠入高利贷者的摆布之中,而一旦落到这种地步,他就永远不能翻身。[24]

“长年牧牛百不忧,但恐输租卖我牛。”此句出自明初诗人高启(1336~1374年)的《牧牛词》,其意是长年放牛无忧的农民最怕因交不起租而卖掉家里的牛。到了明中期,于谦(1398~1457年)眼里出现的就是“老翁佣纳债,稚子卖输粮”[25]即老人去当雇工是为了挣钱还债,卖幼子是为了缴纳租粮的现实。张居正改革后,在灾变面前,江浙一带的农民已有了“易子而食”[26]的无奈。明亡前夕,“走入他乡亦饿死,朝廷加派犹不止”[27],除了造反,农民已无路可走。事后看来,张居正改革与其说解放了农民,不如说解放了长期在重农抑商政策中受到压制的金融力量。让金融摆脱对社会生产依赖并反客为主,它就会成为奴役农民和瓦解国家的力量。张居正用于“解放”农民的货币并不是近代工业资本而是比工业资本更古老的“商业资本”退而“生息资本”,由此可以解释,被货币“解放”出来的中国农民并没有象中世纪英国圈地运动后的农民那样转为产业工人、中国也没有象英国那样走资本主义工业革命的道路。傅筑夫先生说:

“社会上存在有大量游资,它本身又要求‘无息币’,‘财币欲其行如流水’,而社会上却又没有足够大的生产部门来吸收这些游资,使之转化为产业资本,从而促进资本主义因素的增长。这时社会的主要生产部门是农业,土地则是最主要的生产手段。社会上既然没有其他更有利的投资场所,便只有购买土地来使货币发挥资本的机能,使土地成为生息手段。”[28]

土地不仅可以生息,而且是财富最稳妥的一种存在形态,社会上既然缺乏其他有利的投资场所,遂群起抢购土地。所以土地买卖的开始,同时就是土地兼并的开始。[29]

生息资本需要的不是农民生产而是农民对货币的需求,需要的不是农民而是身无分文因而对货币有强烈的终生需求的流民。大量的生息资本涌入生产领域既是张居正改革的恶果,也是造成中国历史上包括明朝在内的许多王朝衰落的重要原因。钱穆先生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一书中总结一条鞭法时说:

春秋时代的井田制,这是后代中国人理想的土地制度之范本。但即因当时贵族阶级为求便利税收制度之简化,而终于把井田制度破坏了。……自唐代两税制以下,因于种种实际困难,逼得政府只在税收制度上着眼用心,而把整顿土地制度这一重要理想放弃了。

傅筑夫先生在《中国封建社会经济史》写得更明白:

在流通中大量积累起来的商业资本,既没有足够发达的商品生产来与之相结合,亦即不能把商业资本转化为产业资本,而仅仅当作流通手段来媒介商品交换,作衡量价值尺度,执行一些普通的货币职能,当它的积累数量超过了一定限度,作为商品的流通手段和其他职能也都成为不必要时,这个超过部分就不得不退出流通领域,当作贮藏手段,以货币形态的财富窖藏起来。但窖藏是不能增殖的,要使这种财富能够增殖,在古代的具体历史条件支配下,生息之道只有两途,其一,是购买土地,土地是农业社会的主要生产手段,土地对于土地所有者来说,既是一种有利的生息资本,又是保障财富安全的一个稳妥的途径,故手有余资的人无不想方设法去购买尽可能多的土地,这就形成了历史上永远无法解决的土地兼并问题,并成为一次又一次社会动乱和农民起义的总根源。[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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