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四个兄弟姐妹中,我排行最小,哥哥姐姐们都说妈妈偏爱我。其实,我觉得妈妈关爱她所有的儿女。也许因为一些原因,我得到妈妈更多的爱,那是我心底最深的幸福和感恩。每个子女跟父母的缘分不同,妈妈与我,有着一种类似失而复得的情感。因为,在我小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跟爸爸妈妈一点都不亲。

乔石与夫人郁文
与父母聚少离多
我生在上个世纪中国大炼钢铁的年代。那时,爸爸妈妈在东北辽宁的鞍山钢铁公司工作。两年后,在我记事前,他们又奉调大西北,去参加创建甘肃酒泉钢铁公司。因为西北条件太艰苦,他们工作忙,妈妈身体也不好,我们兄妹四人被送到南京,由爷爷奶奶代为照料。
有一天,我们姊妹俩在家门口玩耍,远远看到难得回来探家的爸爸妈妈,我们彼此窃窃私语,却没一个迎上去。
爸爸妈妈想利用有限的假期,多跟我们相处,睡觉前总会问我们:“今天晚上谁愿意跟爸爸妈妈一起睡呀?”当时,最小的我,却第一个态度鲜明地表示,“反正我不跟你们睡”。后来她讲述这些情景时,我能听出,当年我的童言无忌,曾经多么强烈地刺痛了她的心。
1963年,爸爸妈妈调到北京工作。根据有限的条件,先把已上小学的大哥小明和姐姐小凌接到北京。1965年,我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才和二哥小东还有爷爷奶奶搬到北京。
我还未及完全认同这个新家,“文革”就开始了。爸爸妈妈先后遭到隔离审查,后来又被双双“发配”到黑龙江肇源的中联部五七干校。不久,爷爷去世,奶奶有段时间去了大姑姑家,大哥初中毕业后去了延安插队,剩下我们三个小的。1970年,中联部五七干校迁址河南沈丘,我和二哥随爸爸妈妈搬到了河南干校。看着爸爸妈妈每天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艰苦地生活着,我第一次想到,要体谅他们。
那段日子,爸爸妈妈先后被安排去林场劳动,二哥去了沈丘县城上中学。留下我一人,驻守新安集镇大本营的两间茅草屋。妈妈非常担心,但也无能为力,只好一边为我打气、壮胆,一边教我挑水、生火、做饭,以及保护自己的基本技能。
家里有一辆从北京带去的永久牌26型自行车,学校没课时,我就骑一个小时去林场看望爸爸妈妈。白天,妈妈在地里干活,我就在一旁“帮忙”。晚上,就挤在妈妈集体宿舍的通铺上,俩人睡一个铺位。
在妈妈身边的那些日子,完全消融了我小时候的陌生感,那是我跟妈妈最亲密的时光。
上学时的书信和插队时的家信
1965年我到北京时,本是计划秋季入学,但因我生日晚,没有上成。妈妈看我在幼儿园学不到什么知识,就督促姐姐在家教我小学课程。
一年后,我本该上学,不想“文革”爆发,学校停课,妈妈就鼓励我在家读书,记得那时,我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欧阳海之歌》。
“文革”两年后,在“复课闹革命”的口号中,我终于踏进小学大门。刚入学,就已算三年级学生。不久,爸爸妈妈去了黑龙江五七干校。当时姐姐管家,定期给他们写信。一天,我心血来潮,也胡乱划拉了几笔,寄去了我写的第一封信,期盼妈妈夸奖。收到回信,我惊呆了。妈妈寄回了我的原信,上面娟秀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全是批改和点评,从书信结构到用词造句及标点符号。我当时只感到无比气馁。
1970年,我跟爸爸妈妈去河南干校时,已是四年级。当地小学师资、校舍条件有限,四、五、六三个年级学生在同一间教室,由一个老师教课。我就所有课程都跟着学,一年下来,通过了三个年级的考试,混到了河南沈丘新安集完全小学的一纸毕业证书。
1972年,爸爸接到“暂时借调”回北京工作的通知。为让我们尽早接受更好的教育,爸爸妈妈决定,由爸爸先带二哥和我回京上学。妈妈知道我那张小学毕业证里的水分,让我回到北京后,降一年,从初一上起。即使这样,一开始我仍跟不上学校课程。最吃力的是英语,记得第一次英语考试我只得37分。所幸妈妈半年后也回到北京,马上开始帮我补习功课。
1976年,我高中毕业,下乡插队仍是当时中学毕业生的主要去向。很多学生家长都各显神通,纷纷为子女寻找更好的出路。参军在当时是上上策。
当时有个政策,父母身边可留一个子女。可姐姐几年前中学毕业后已留在北京工作,万般无奈,爸爸妈妈有了给我办“病留”的想法。知道了爸爸妈妈的想法,我对爸爸妈妈一通慷慨陈词,最后表态:不管与同学们一起去插队有多苦、多累、多难,我一定要去。
下乡那天,妈妈陪我一起到学校操场集合。我爬上插队知青的卡车,准备出发时,竟意外地发现,一向不轻易表露情感的爸爸,不知何时也来了。
我在有200多知青的京郊农场插队。当时我们16个女生住在一间双排通铺的宿舍里,每天收工后回到宿舍,就是给家里写信诉苦,然后等待和拆读家人的来信。读信时,往往一人开个头,宿舍里便哭成一片。
一天,我收到妈妈的来信。信里除了关切、问候,通篇没有任何悲切文字,更没一字责难。妈妈说,越是艰苦的条件,越能锻炼人的意志;越是困难的环境,越是将来值得回味的经历,这些都是可贵的人生财富。当初我选择去插队,说明我有勇气,她为我感到骄傲,相信我能从这样的经历中学到书本中学不到的东西。
妈妈对我的鼓励和正面的肯定,消除了我心中因为自作自受而产生的消极情绪。同宿舍的姐妹们也都感慨地说:“你妈妈真伟大!”
后来,我回到北京,听家里人说起,妈妈知道我在那里受苦,夜里默默落泪。
无法留住的母亲
我们70年代成长的这一代,没有接受过爱情教育,我在收到第一封异性表白的来信时,感到莫大的侮辱,提笔写了言辞激烈的绝交信。
妈妈听说此事后告诉我:对异性产生好感,并不是什么非分之想,或十恶不赦的罪过,是青春期的正常情感。假使没有心动的感觉,但也应该注意不要伤害别人的自尊心。这样的疏导点拨,让我懂得要学会尊重别人的感受。1990年,我已在大洋彼岸求学生活两年。由于学业、环境、家庭等问题上的种种压
力,我一度非常迷茫。当时我与爱人都在读书,仅靠有限的奖学金支撑我们的家庭,但我还是不顾一切,买了一张对我们当时来说可谓“巨额”的机票回国。
到家后,我干脆睡到妈妈的房间,倾诉这几年来生活中的种种遭遇。妈妈细心倾听着,理智地分析,帮我从一件件漫无头绪的琐事中,梳理出问题的根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摆明,分清主次。那是段非常艰难的日子,我曾感到人生黯然。如果没有妈妈,我不知道能否顺利走出泥潭。
妈妈年轻时饱受疾病缠身的痛苦,有了家庭后常因家人生病求医。妈妈无师自通,买来些通俗浅显的医书,常借此为我们“诊治下药”。后来,她甚至买来注射器及消毒器具,准备自己给孩子们打针,终因不忍下手作罢。
大概是在1968年,一天中午,爸爸从外面回来进了洗手间。我们一家正准备吃饭,突然听到洗手间里传来一声巨响,妈妈反应过来,马上跑了过去。爸爸面无血色,没说上一句话,直直地朝着我们倒下来。妈妈找到一位非科班出身但热心的医生,她看后,说爸爸是失血性休克,得尽快送医院。
正当医生们讨论治疗方案时,爸爸单位的造反派闻讯赶到。先是宣读了“最高指示”,有了指示,医生只给予一般保守治疗,输上液,用了些止血药。
好在爸爸命大,在急诊室的候诊椅子上躺了几天,出血居然停止了。有了这样的教训,下放五七干校前,妈妈买来《农村医疗卫生手册》,并按上面提示,备上她可以买得到的一些常用药物。
在我中学毕业下乡前夕,妈妈让我学些医学常识,因此,我参加了一个课余“红小医”学习班,并去院里的医务室为别人打针。
高考通过后,填报志愿时,我本想报自己喜欢的数学和无线电电子技术,但妈妈希望我学医。权衡利弊后,我第一志愿报了医学院。30多年过去了,我在这个专业领域一路走下去,深深地感谢妈妈帮我做出的选择。
妈妈的匆匆离去,对学医的我更显得残酷。我最后一次走到妈妈的身边,趴在她的耳畔告诉她,我有多么的不舍,如有来世,还望再做她的女儿,给我一个机会报答她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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