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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反受害者:父亲因抓捕反革命惨死狱中

在那个年代, “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是被压在社会最底层供人批判、让人歧视、受人折磨的“坏人”。我的父亲虽然出身贫农,竟也神差鬼使,莫名其妙地被打成反革命分子。不仅他本人,我们全家人也都跟着吃尽了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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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压反革命运动

几十年来,我一直不明白,一直在苦苦追寻真相。父亲是位贫苦农民,土改积极分子,当过民兵排长;他一不反党,二不叛国,一心跟着共产党奔社会主义,怎么就成了反革命呢?

后来我反复询问母亲,求证亲戚朋友,访问有关当事人,终于弄清了父亲“反革命”帽子的来龙去脉,不禁让人扼腕长叹,潸然泪下。

1955年冬,渑池县公安局接上级通报,给英豪乡灵南村发了一道公函,说灵南村有两个反革命分子,解放前曾枪杀过两名八路军干部,在土改时潜逃至四川成都,近年来又在成都继续作案,成都公安局几次抓捕不成,皆因不识真面孔。因此,希望渑池派来得力而知情的灵南村人,协助成都公安局,缉拿罪犯,为民除害。

灵南村党支部接到县公安局的公函,竟然惊慌起来。支部书记、大队长、农会主席、民兵营长,一群干部面面相觑,研究了几天,竟也定不了派往四川的合适人选。实际上他们都是去四川抓捕反革命的合适人选,但他们一个个畏首畏尾,心里不停地打着小鼓。

原来,那两个逃往四川的反革命,虽然在外边干过袭击八路、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是,在本村里却是个与人为善的好人,曾接济过一些穷人,一直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箴言,人缘颇好;而且,其家族势力颇为强大。去抓这两个逃犯,简直是“伤天害理”,一定会遭人唾骂。于是, 这几个村干部一个个畏葸不前,推来推去。推了几天,忽然想到了我父亲马原:此人是土改积极分子,民兵排长,又在西安、成都赶过马车,熟悉那里的地理环境,这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哪知道父亲接到大队干部的指令以后,竟然没有推辞,二话不说,慨然答应。背着家里人,到大队和乡里开了介绍信,又到县公安局拿了公函,赶了一辆破旧马车,肩负着重大的使命,居然朝西安方向出发了。

后来母亲一直痛心地给我们说,你爹去西安成都,是瞒着我呀!我要知道他是去成都抓人,打死也不会叫他去,拼命也要拦住他,不让他去送死呀!

我的姑父后来对我说,你爹来向我借钱,说是去西安做点生意,很快就能回来,他不说实话呀!我要是知道他是去成都抓什么反革命,我肯定不借给他钱,我叫几个人绳捆索绑,也要挡住他,不让他走向死路!

多年来我一直不明白,去四川执行抓捕反革命这样重大的任务,公安局为何不派一个警察陪同父亲一同前去呢?大队和乡里的干部为何不一同前去呢?从渑池到西安、宝鸡,再到四川成都,几千里路程,一个人赶着马车,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越过千山万水,历尽千难万险,吃了多少苦头才到达目的地的啊?他为什么要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呢?

父亲到了四川成都,成都公安局根据父亲的指认,很快就将那两个渑池籍罪犯逮捕归案,押回渑池。渑池司法机关很快就将其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若按现在人的常识来看,父亲受尽艰辛,为民除害,为党分忧,立了一大功劳。然而,他一回到村里,便成了众矢之的。尽管村干部也在暗中夸他了两句,但是挡不住人们的汹汹议论。有人说他是去四川“发洋财”了,收了3万多元,弄了两斗金戒指!有人说他去四川杀人了,至少有两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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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气得天天和他吵架,姑父和几位亲戚也赶来指责他。父亲说:“是大队,是政府,派我去的四川,又不是我擅自要去!那两个人是被政府枪毙,又不是我叫枪毙的!我执行的是上级指示,为民除害,只要有上级支持,老百姓在下面胡乱嘟囔,顶个屁用!”

其后的两年多里,父亲虽然经历了无数的黑眼白眼,倒也平安无事。母亲和全家人都在想,时间能抹去过去的伤痕,岁月能消弭以往的仇恨。然而全家人没有想到,那两个被害者的家族,满怀毒毒的怨愤,一直在暗中炮制一支支的毒箭,准备伺机向父亲射来!1958年8月间, 大跃进的狂潮汹涌袭来,大办钢铁、大办水利、大办食堂的运动,把人们搅得一个个发热发狂。

此时,从县里派来了工作队,要狠查狠挖反对大跃进的右倾现象。白天社员们参加大兵团作战,晚上一路小跑到学校参加大规模反右倾会议。工作队根据群众揭发,点出谁的名,谁就必须站到会场中间。工作队员喊道:“这个人是什么?”群众立即呼应:“是坏蛋!”“怎么办?”“就法办!”只要有二、三个人吆喝“法办!”,工作队一声令下,就会扑上来几个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坏蛋”绳捆索绑起来,一阵恶言恶语的批判加上一阵拳打脚踢之后,立即连夜押赴县公安局拘留所,成为“罪犯”。

父亲的厄运降临了。在白天的大兵团作战中,父亲所在小组的一把麻绳丢了,有人一口咬定是父亲偷了,这便是“破坏大跃进”的行为。晚上的批斗会上,工作组点了父亲的名。父亲刚刚站起来,就有一群人在厉声呼叫:“马原是破坏大跃进的坏蛋!”“他到四川杀过人!”“他贪污受贿3万块钱!”“他盗窃了三斗金戒指!”……

工作队长喊道:“这个坏蛋怎么办?”“法办!法办!法办!”一群人一呼应,队长一声令下,几个大汉便扑上来将父亲绳捆索绑,一阵拳打脚踢之后,被几个民兵连夜押赴县城监狱。

那几个押解的民兵后来对我说,你爹一路上不停地喊冤,对我们说:“我犯了什么罪?都是他们家族的人陷害的!我不服,我不信,我给政府办事还犯了法?天黑总有天亮时!到时候,他们怎么把我抓来,还得怎么把我放回去!”

父亲刚被押走,工作队在大队干部的带领下,扑到我们家,进行抄家。七八个人翻箱倒柜,里里外外,折腾了大半天,抄走了母亲的一件新棉袄,两件新裤子,还有半斤黄豆。有两位大汉用镢头在后院刨了半天,一无所获,只得撤兵。

父亲在县城监狱里想到,他们把我抓来,法院总要审判吧?总要认真调查吧?总要听我申诉吧?不料就在那段时间里,那两名被枪毙的罪犯的家族势力,开始发疯般地活动了,他们上蹿下跳,四处奔走,一封封诬陷父亲的状子飞到县法院的案头;并且用金钱和关系,上下活动。几个月后,县法院以“贪污受贿罪”、“破坏大跃进罪”,判处父亲有期徒刑三年。

然而全村人都认为,父亲被公安局抓走,就是“反革命分子”,那母亲就成了“反革命家属”,我们弟兄三个就成了“反革命子弟”,地位还不如地主富农,处处受人歧视,天天遭人白眼。我们去公共食堂打饭,那些掌勺的炊事员一见是“反革命”,就会让你的碗里少一些、稀一些、差一些,让我们天天饿肚子。母亲天天在家以泪洗面, 不敢出门见人。一天,一位村干部通知母亲去开一个会。母亲到会场一看,尽是地主、富农,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悲愤地哭着,找到那位村干部质问道:

“为什么叫我参加这种会议?”

“因为你男人是反革命分子,你是反革命家属!”

“我是家属,又不是分子;况且,你说他反革命,他究竟反的什么革命?我觉得,他不是反革命!”

那位村干部暴跳起来:“啊,他不是反革命,怎么会进了共产党的监狱?关在共产党的监狱里,怎么会是好人?你这不是污蔑共产党吗?”

无论这位村干部如何戴帽子,母亲哭着喊着,就是不去参加五类分子会议。后来我的姑父过来,给那位干部送了点礼,说了不少好话,终于答应不让母亲参加五类分子会议。但是,作为“家属”,也要老老实实,接受改造。

几个月后的一天,忽闻父亲的劳改队移驻英豪街,距离灵南村只有七八里地。母亲决定要去探望,连忙把父亲的旧衣裳洗了一件,连夜赶做了一双布鞋。母亲说,去探望你爹,还应该带一点吃的,可现在是食堂化,家里连一颗粮食也没有,原有的半斤黄豆也被工作队抄家抄去了。没有吃的,就带着这衣服鞋子吧。我去看你爹,可不是想他,我是恨他!我倒要问问他,你到底办了什么坏事,叫我一家人跟着吃苦受罪……

母亲带着我几经打听,终于来到了父亲的劳改队驻地。这是土改时没收的一位地主的老宅子,高门大院,蓝砖高墙,门两边有威严的卫兵站岗。母亲上前和卫兵说了不少好话,卫兵答应,劳改人员马上要出工,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和丈夫见面,时间不能超过20分钟。

那扇黑漆大门终于打开了,劳改犯人们背着镢头家什,灰头土脸,从里面鱼贯而出了。一个眼眶深陷的犯人一出门就直勾勾盯着我们,而且径直朝我们走来,啊,这不是父亲吗?

父亲高大壮实的身躯,现在似乎有些瘦弱不堪;往日那黑红发光的脸膛,现在变得发黄发灰,布满了胡茬;破烂的衣服上有布条在飘动。

父亲盯着母亲,来到我们身边,把肩上的镢头往墙头一靠,便弯下腰,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抚着我的头,沙哑地说:“你们来了,你们受苦了……”

母亲不说话,牙咬着嘴唇,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双有都8岁了吧?该上学了吧?我娃要好好上学,学些文化知识,能顶门立户;可不要像你爹,是个文盲,不懂法律,任人欺负……”

母亲擦了把眼泪,带着火气说道:“他爹,有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几个月了,我要问你,你说,你到底犯了什么罪?能不能叫我也知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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