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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中的情欲正义


《西游记》主人公的情欲实践都受到了佛界的严格审查和控制。佛界对情欲控制的主要依据是佛法,但佛法的治理并不是绝对统一和有效的,有时候还会完全失败。佛法明知无力根除情欲,却要竭力控制情欲,原因不外乎:通过情欲控制彰显佛法的权威,同时改变人格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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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版《西游记》

最近上映的中国国产动画《大圣归来》,引发了公众对《西游记》原典的解读新热潮。鲁迅先生说,一部《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同为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的《西游记》,何尝不是论者甚众、解读万千?经学家可以从中看见《易》,阴阳五行相生相克;道学家可以看见淫,粉色桥段层出不穷;才子可以看见缠绵,和那无尽的风花雪月;革命家虽看不见排满,却可追寻“造反”的真义;流言家除了秘闻窥探,甚至可以发现取经竟是仙界制造的第一谣言。或许,解读本身就是再创造,是“作者死亡”后的“众声喧嚣”,因人而异,见仁见智,本无所谓高下之分,关键在于解读过程中的心智启发和意识触动。

纷纭繁多的"西学"论述,或考版本史实,或解作者观念,或论政治权术,或谈宗教心态,鲜有法律视角的剖察,即使有也大都停驻于法理的表层,纠结于律条的枝节。法学家可以从《西游记》中看见规则,但很难看清规则背后的政治角力和文化深意。

在大众文化当阳称尊的时代,法律人必须是一个优秀的故事讲述者。与优秀的小说家类似,最具竞争力的法律人往往通过人们熟悉的情感、欲望和动机叙述,对事实加以再现,对规则做出读解。法律人对《西游记》的研究,虽然不是出于解决现实纠纷的需求,却可以从中窥探规则体系的情欲奥秘。当下对《西游记》的“再创造”,特别是竞相登场的影视作品,都不约而同地大力凸显情欲,这被许多人批评为胡乱篡改、低级炒作。客观而论,除去那些刻意恶搞和商业嘘头,就主题来说,《西游记》本身就是一部为情欲正义(正名)的奇书,开掘其中的情欲内涵并无不妥。但如果为情欲而情欲,忽略了情欲背后的深层因由,确实容易偏了正道、走火入魔。正所谓“看破红尘非看破,悟透三界方为真”。
长期以来,《西游记》凭其奇幻的构思、诡异的想象、鲜活的人物、动人的情节,流传至今,在民众内心形成了特定的主题模式和文化范型。人们对《西游记》的读解,通常以消灭情欲的圣僧唐三藏和无法无天的孙悟空为主线,使得情欲与法律的博弈主题一直状若幽灵,隐而不彰,无形中遮蔽并曲解了文本的原初命意。

要真正读懂《西游记》,必须理解“情欲正义”的主题。何为情欲?“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礼记•礼运》)“好色,富贵,均为人之所欲。”(《孟子•万章上》)具体而言,“情欲正义”有两重含义:一是从《西游记》作者的创作意图而言,为当时日渐勃兴的市民情欲正名,是学界已有公论的命意事实。二是从现代法治原理而言,人类的情欲是不可遏制的自然法则,是国家权力必须保障的利益原点,具有丰富的权利正义内涵。

《西游记》成书于明中叶后,当时处于商品经济繁荣,世俗生活鼎盛的“转型”期。“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已日渐颓败,曲高和寡,强调“见心明性”的陆王心学因时而盛,为万千草民的情欲纾解创设了重要理据。人性的渴求终于得到爆发性的释放,情欲开始成为市井文学的主流表达对象。性爱小说超级火爆,载道言志已让位于肉欲写真,《三言》、《二拍》、《肉蒲团》、《金瓶梅》、春宫画……一系列对自然情欲的明烈伸张,构成了对传统礼教的真正挑战。

人之情欲,既然不能堵塞,那就只能疏导,稍具智商的统治者都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当然,情欲泛滥会滋生犯罪,甚至会挑战情欲的特权垄断和等级秩序,但正当化的情欲可以带来“去政治化”的效果,转移民众的生活焦点,化解底层的怨恨戾气,同时还可以带来消费提振、经济繁盛、租税增多、国库充盈,何乐而不从?也正是这一时期,在情欲的汪洋大海中,民众的心性启蒙得以生发。如何面对自身的情欲?压抑,还是释放?节制,还是纵容?在法有明文、律有定则的情形下,情欲的实践实际上是对民众心智的考验。同样是产生于明中叶之后的巨著,同样是为情欲正义的奇书,深受《西游记》影响的《金瓶梅》以现实主义的写法描述了无度纵欲的悲剧,揭示了理性情欲态度和成熟市民规范的重要。

在《西游记》中,孙悟空是最先亮相的第一主人公。他无父无母,出于石卵,化身为猴,天生神力。他不是凡人,本不应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但在整部《西游记》中,孙悟空从妖到人再到佛,始终“有情有义”,本性不改。他先是学做妖怪,本事很大,算是到了极致,称王称霸,直至坐了“妖界联合国”的首席。后感叹生命无常,意欲摆脱生死界限,决心寻道问法,参悟根本。
他四处访察,学人话,做人状,知人礼,积累了丰富的世俗生活经验,初见须菩提即说“自己无性”,可见修炼到了一定境界。但由于难遏争斗欲、名望欲、权力欲,野心膨胀,搅乱天庭,遭如来镇压,受尽五百年苦楚。为求解脱,抓住机遇,追随唐僧,取经求法。但与唐僧不同,他并未立誓成佛,对佛法也不真心认同,时常违逆上级,结果被戴上了金箍,强令服从。他一路披荆斩棘、降妖除魔,顺利通过了佛界的种种考验,最后被封为“斗战胜佛”。

尽管最终成佛,但孙悟空自由、顽劣的本性,一直没有改变,无论强力压服还是柔性规训,都无济于事。孙悟空遵循的是自由无碍的自然法则,认同的是情欲正义的终极理据,这种个人主义的律法势必难为体制化的法律容纳,犯规获罪再赎罪立功,成为其生命历程的主线。他先是反抗天条,后因罪受惩,皈依佛门。形式上的皈依并不等于他真心认同了佛法,佛经到底有何用处,孙悟空一直没有严肃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毕竟有着极高悟性和佛法素养,很早就领悟到无字真经的真谛。与教条主义的唐僧不同,孙悟空“解的是无言语文字,乃是真解”。在他的思维逻辑中,有形的佛经根本无用,最重要的是无字的真经。无字的真经,即是心性的修为。修心意味着克制不当、过度的情欲,而非根除情欲本身。于是,他不断尝试改变心性,匡正情欲,除去了先前的不少毛躁习性,变得日趋世故圆滑、老练沉稳,但旺盛的争斗心和求胜欲还是如影随形,难以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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