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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故事:一本旧书和三伯伯


讲父亲的故事,要从一本旧书和三伯伯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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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浙大读医学院时的父亲

1951年冬,在杭州读医学院的父亲,回浙江老家度寒假。房宅土地所有的财产都被没收充公,祖母和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们挤在从前佣人们住的窄小偏院里。家徒四壁,唯有祖母私下里偷偷积攒的一点金银首饰幸免于难。

父亲临返学校前,祖母悄悄塞给他一本硬壳封面旧书,叫他捎给住在上海的小姑姑。小姑姑刚结婚不久,生活相当窘迫,且精神上出了点问题。被掏空了的书里面藏着一块小金砖……回杭州转道上海,父亲将书交给了小姑姑。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过去了。

父亲在家里排行老末,他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一天,三哥慌慌张张地到学校来了,他比父亲大十几岁。三伯伯的突然出现,打破了父亲平静的校园生活。

三伯伯是个不曾上过战场的军人。黄埔军校毕业后,在国民党部队的一个后勤部门负责运输工作,是上尉官衔。国民党撤退台湾,上司为他买妥了去台湾的船票。离开大陆的前夜,他犹豫了,他舍不得妻子和一双未成年的儿女。三伯伯思忖,我手上没有“血债”,应该没有大麻烦。然而,解放后的“肃反运动”完全不是他预期的状况,当看到一些与其境况相似的人,陆陆续续地都被抓被关甚至枪毙了,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开始了东躲西藏的生活。


父亲让三伯伯躲在宿舍里,白天的一日三餐由父亲买回来,晚上哥俩共睡一张床铺。两个人聊了很多,那段日子,他们所说的话,大概比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十几年讲的话都要多。三伯伯在父亲的宿舍藏匿了两个多月,一直到同宿舍的一位室友向学校告发了此事。

三伯伯逃走了。父亲开始写检查。

写检查的过程中,父亲把那本旧书的事也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共产党要求你必须无限忠诚。同时,也引出了与他三哥有关的另一件事。父亲曾添写过三伯伯拿来的一张国民党外围组织“三青团”的表格,只是填表而已,从未参加过三青团的任何会议和活动。上述三个问题从此便成了压在父亲身上的三座大山,他背了几十年。

同学们都大学毕业分配离校了,唯独父亲被扣留校察看。不知道能否拿到毕业证书,也不清楚这种苦闷无望的日子要忍受多久,父亲承受着极大的精神折磨……这时候,一个女孩儿向他伸出了爱之手,她和父亲确定了恋爱关系。

一年后,父亲被“发配”到冰天雪地的北方工作。两年后,那个女孩儿也从医学院毕业,放弃了让人眼红的留校任教职位,追随父亲北上,和他结婚了。

父亲是视工作为生命的人,他的生活由三部分组成:上班、做家务、看医学书籍或写医学论文。想必父亲做家务时是在琢磨工作的,因为他做的菜总是清寡无味,难以入口。母亲也处于事业发展的重要阶段,两个人都争取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尽快提高业务水平。不久,父亲便在自己善长的领域展露头角。但是,社会的现实展示给父亲却是太多的困惑和不安。

他感到无奈:一个没人愿意做的棘手的科研项目,当他独自研究出了成果,写出的论文在全国最具权威的刊物上发表,引起学术界广泛关注时,一直袖手旁观的副主任明确表示,要求在论文上签署其名字。

他搞不明白:医术低劣,在学术研讨会上错误迭出,私下里拉帮结伙,大搞派系争斗的人,为何春风得意如鱼得水?

他更不敢相信,科室主任指着他的鼻子喊的话,像你这样有历史问题的人,还是到美国去吧。只有在美国,你才能被重用!

文革风暴来了,像父亲这样有历史问题的人,自然首当其冲,我们全家被下放到北大荒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小山庄不仅生活条件相当艰苦,且肆虐一种地方病,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心脏病,死亡率极高,患者绝大多数是年轻女性。女人得了这种病就无法生小孩了,离我们公社100多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村落变成了“光棍村”,因那里是超高发病区,年轻的女子都被吓跑了。发病的根源是水质问题。

医术精湛,对患者一视同仁,吃苦耐劳,有求必应,父亲深受乡亲们爱戴。偏远村落的乡民常套着马车爬犁来接他去家里看病,忙乎到深更半夜,他就在老乡家随便凑合躺下。再简陋的地方,他头一贴枕上就睡着。从外面过夜归来,父亲的身上总是携带着虱子,母亲不得不彻底清洗。母亲一边煮烫他的衣裤,一边调侃,你愿意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我们可不愿意和虱子打成一片。

淳朴的乡民,纯净的心。他们由衷的爱戴和感激,使父亲体尝到被认可被尊重的快乐和满足,他迎来了生命中真正的春天。

卫生院的党支部书记找到父亲:根据你的表现,准备吸收你入党。写份申请书,我们马上批准。连共青团都没资格入的父亲,做梦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听到党的召唤。他征询母亲的看法,母亲笑了,咱们这样的出身,就是钻进混进党内,以后也会被揪出来踢出去的,还是安分点吧。父亲听从了母亲的劝告,继续留在党外,做他的“党外布尔什维克”。

“党外布尔什维克”是母亲封给父亲的头衔。下面的两个小故事,足以表明我的父亲绝对无愧于这个称号。

住过国内楼房的人都知道,公用的走廊楼梯是无人负责打扫的。为了保持楼道的清洁卫生,父亲总是悄悄地去清扫。邻居对母亲嘀咕:你们家那口子真行,这门洞里住着多少党员干部,你见过谁打扫过楼梯?母亲把这话学给父亲听,他不吭声,回头照旧清扫不误。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父母搬回苏州之后。在苏州工作十几年后,父亲退休了。他参加了一个老年俱乐部,母亲因为还在上班,没有加入。俱乐部座落在景色怡人的小河边,那天,母亲恰巧路过,心血来潮突然想进去瞧瞧热闹。俱乐部的负责人不认识母亲,把她拦在门外,左右盘查。母亲瞥见父亲坐在里面,父亲也瞧见了她,可父亲就是坐在那儿不动窝,不肯走过来说情。母亲没办法只好讪讪地走开了。

父亲的逻辑是,你不是俱乐部成员,你没付钱,就不应该享受会员待遇。

忆起父亲,想起未曾谋面的爷爷和外公,我问母亲,外公和爷爷都是有钱人,如果没有共产党,你们的人生会是完全不同的。母亲淡淡地说,人生没有如果。你爸爸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他从没说过共产党一句坏话,从未抱怨过一个字。

我没有机会问父亲,恨不恨共产党,但我知道他的回答肯定是,不恨。

(注:三伯伯从父亲学校逃走后,“肃反运动”过激化的风头渐渐平息。待风头过后,三伯伯主动向政府自首坦白。在监狱蹲了几年,刑满释放,先去上海儿子家落户,后在北京女儿处定居,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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