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丁玲最后的秘书,王增如在史料的掌握上显然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优势。她与丈夫李向东曾合作出版了多部关于丁玲的著作。2015年8月25日《法治周末》刊登对王增如夫妇的专访《没有忏悔的丁玲》,两人在访谈中披露大量丁玲鲜为人知的往事,揭秘了她与沈从文、周扬长达数十年的恩怨纠葛。

丁玲早年留影
在文学史上,丁玲是一个复杂而充满争议的人物。作为丁玲最后的秘书,王增如在史料的掌握上显然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优势。此前,她已经与丈夫李向东合作出版了《丁玲年谱长编》《丁陈反党集团冤案始末》《丁玲办〈中国〉》,并有专著《无奈的涅槃----丁玲最后的日子》面世。
前不久,李向东、王增如合著的《丁玲传》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两位作者接受了法治周末的采访。
丁玲与沈从文的恩怨
法治周末:高华教授曾在文章里写到,解放初期丁玲以胜利者自居,对国统区的老作家态度高傲轻慢。《丁玲传》里也写到她批评巴金,但是写得比较隐蔽。如果不了解当时的时代背景的话,从书中也看不出这些行为的实质及后果,不知道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李向东:这个不能放在个人恩怨的角度上看,要放在当时的大环境中看。解放区的干部进城之后,有一个改造国统区文学的问题,新的政权建立起来,在文化上要占有统治地位。原来城市里面,读者都是看巴金、冰心等人的作品,现在要让读者接受解放区的文学。所以她批评他们,看书和欣赏口味要与时俱进,不能老看他们(巴金、冰心等)的东西。
再一个就是解放区干部进城之后,国统区的知识分子确实有排斥、抵制和轻视的情绪,觉得他们是土包子、大老粗。萧也牧的《我们夫妇之间》发表后,很快被拍成电影。陈企霞(曾任《文艺报》副主编、主编)约冯雪峰在《文艺报》以“读者李定中”的名字发表了《反对玩弄人民的态度,反对新的低级趣味》尖锐批评这部电影的信,引起一些人的反感,受到周扬的批评。
冯雪峰为什么这么大的气?就是因为他在上海待过,很了解上海。主演这部电影的是上海一些名演员,冯雪峰知道,这些人一看,一些很土的人都来当什么文化局局长、电影局局长、电影制片厂厂长,所以他们肯定有一种轻视和排斥。冯雪峰、丁玲他们有切身感受到这种轻视和排斥,所以才有那么大的火气。
法治周末:之前看到很多人在文章里说,丁玲在解放后对沈从文特别的冷漠,你们在《丁玲传》里面特意为丁玲作了一些辩解。
李向东:这不是辩护,而是说明。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情况,因为沈从文压力很大,遇到困难的时候首先想到要找丁玲,丁玲都是尽自己的可能帮助他,这些帮助也包括思想上。就是思想上你要扭过来,并不是说丁玲当时排挤他。
王增如:我说说我的感想。有学者说,沈从文1949年3月28日的自杀是丁玲对他态度不好导致的,我们是存疑的。后来我看到清华大学教授解志熙的研究文章,他说,政治压力确实存在,但未必是唯一原因,甚至有可能不是主要原因。解志熙认为,沈从文由于家庭出现感情危机,夫人张兆和要离家,沈从文最好的朋友卞之琳也对他有责难,外在的政治压力和内在的家庭危机同时俱来。
所以,沈从文自杀并不是因为丁玲的态度。沈从文一有困难就跟丁玲借钱,她马上给他送去。这些事情我们完全在用史料说话。实际上我们也是在做一种考证,这种考证也不能说没有一点感情因素。当然,我们看到事实材料,就要说明。
法治周末:丁玲晚年攻击沈从文,你们的书里面提供了一种理解。那个时候,丁玲正在寻求为自己完全平反,她一次又一次地表达她对革命的忠心。因为她必须为自己讨一个公道。正因如此,一个日本的汉学家拿着沈从文的《记丁玲》来找她时,她立即向沈从文发难,借攻击沈从文来表达自己忠于革命。
李向东:如果让我个人说,我也觉得丁玲不必批评沈从文,说这些话干什么?我们看了这些文章之后也想弄明白为什么。所以现在写的这本书,还真不是说单纯要替她说什么话。因为她是1979年1月回北京的,当时就在友谊宾馆见到沈从文,两人还打了招呼,有点儿老友重逢的意味。
丁玲的气是怎么来的?主要是她平反的问题。当年四五月份,中国作协对她作了一个平反决定,但是这个平反决定很不彻底,而且她不同意不恢复她的党籍。然后,她前后写了5次信催这个事,但那些人就是不给她答复。因为作协掌权的还是原来1957年将她定为“右派”的那些人,这些人还是在坚持用旧观点打压她。所以她心里面肯定又着急又生气。
然后,国外都把沈从文的《记丁玲》作为研究她的第一手资料。她要求平反,其中一个问题就是南京时期的历史问题,这就离不开她与冯达(丁玲的第二任丈夫)的关系。沈从文这个书,国外把它作为权威的研究资料,里面有她和冯达的关系,这对于她的彻底平反会起到很坏的作用。利害的考量和这股气加在一块,她就发泄出来了。
我们是把这个事情放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研究这个人当时特定的心态。按说丁玲在这件事上不是太理智,为什么不理智就是由于这个原因。
丁玲与周扬几十年的纠结
法治周末:丁玲与周扬的矛盾众所周知,就《丁玲传》披露的情况看,周扬不批准她出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是两人矛盾产生的开始。
李向东:我们尽量是把这些纠葛放在当时的特定环境下,然后分析她特定的心情。周扬作为一个党的高级干部、文化界的领导,他有他的考虑。
法治周末:后来他们一起访问苏联,苏联对丁玲的欢迎和对周扬的冷落,更加加深了两人之间的矛盾。
王增如:那次也刺激了周扬。
李向东:这个结怨中间还有一段,书里写的不是很清楚。当时周扬在批判《武训传》的问题上犯了错误,胡乔木就把丁玲调到中宣部来,接替周扬任文艺处处长,让周扬下去搞土改。这个事周扬肯定也会有想法的。丁玲不是有意的,但是无意当中加深了两个人的矛盾。
法治周末:爱伦堡请客,请了丁玲,没请周扬。丁玲半夜打电话过去,人家就是不邀请周扬。
李向东:周扬是代表团团长,丁玲不是。但丁玲的风头比团长还厉害,大会发言都让丁玲去发言,苏联人都认识丁玲,把团长冷落一边。
法治周末:周扬晚年一直没有向丁玲道歉,高华先生认为,这说明了周扬的宗派思想,你们怎么看这个事?
王增如:这件事可能和周扬的爱人对他的影响有关系。
李向东:高华的分析还是有道理的。有些事可能有些偶然。比如,1979年10月底开第四次全国文代会(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代表大会),周扬在文代会上向很多人赔礼道歉了,然后在会议期间(11月6日)去丁玲家,事先没有跟丁玲打招呼,那天正好丁玲没在家,丁玲的丈夫陈明在家。
当时中宣部部长胡耀邦说,这次文代会要开成一个团结的大会,不要都是诉苦。当时周扬刚被选为中央委员,他又是这个会议主要的负责人,所以他去丁玲家之前,就跟聂绀弩和吴奚如两个人已经私下谈过了,谈得很诚恳。我们分析,他很可能是要向丁玲做一个道歉,因为两个人对立这么多年,周扬头一次去,然而丁玲恰巧不在家。
后来丁玲在会上做了一个发言,就是《讲一点心里话》。她的发言,明显冲着1978年春天周扬接受耶鲁大学教授、美籍华人,记者赵浩生的访谈去的。在那个访谈里,周扬说:“当时延安有两派,一派是以‘鲁艺’为代表,包括何其芳,当然是以我为首。一派是以‘文抗’为代表,以丁玲为首。这两派本来在上海就有点闹宗派主义。大体上是这样:我们‘鲁艺’这一派的人主张歌颂光明。”
丁玲在那个会上发言,发了很大的火气,矛头直接指向周扬。这都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她被压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出来讲话,而且会场气氛非常热烈,她的感情也非常热烈,讲话肯定失控、失去分寸,会场上都冲周扬去了,搞得周扬下不来台,很没有面子。所以,周扬可能就打消了和丁玲和解的念头了。
丁玲不是死较真、得理不让人的人。中组部1984年的9号文件为丁玲彻底平反之后,刘白羽登门向丁玲致歉,一进门就说“我来请罪来了”,丁玲马上说别说了,不让他往下说,真是特别宽容。
王增如:我在丁玲身边的时候,丁玲从来没有怒气冲冲地讲周扬。她讲起他来都是很平和的,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死对头什么的。
再比如,作家康濯的一份对丁玲的揭发材料,成为了丁玲、陈企霞“反党小集团”的“罪证”。但后来丁玲晚年去湖南都是康濯陪着,他们俩谈得挺好的。所以丁玲不是那样人,她谈周扬都是挺平和的,没有剑拔弩张。
丁玲的整个文艺思想是从延安过来的
法治周末:在人们的印象中,丁玲晚年的思想似乎还是很激进,这也是她后来受到批评和争议的地方。你们怎么看这个问题?
李向东:他们所说的丁玲左,就是说“文革”结束之后丁玲的一些文艺观点。她主张不要老搞伤痕文学,她不喜欢哭哭啼啼,她认为作品还是要鼓舞人的,给人力量的。包括她自己受那么多苦,她都不是一直写苦难,《牛棚小品》是偶尔为之。然后她还要写《杜晚香》,要歌颂美好的,歌颂先进人物的,所以很多人就说她左。我觉得她这种文艺观点,或者说她的整个文艺倾向、文艺思想是从延安过来的。
这里还有一个背景,他们当时有一个作家支部,全是延安来的作家,艾青、逯斐、舒群等人,他们这些人里按资历、按职务、按级别来说,丁玲最高,所以无形当中,就把丁玲作为他们的一个代表。所以,丁玲表达的不是她一个人的东西,实际上她是反映这一群人的思想情结。
王增如:我认为,这是一个体制问题。清华大学教授王中忱写过一篇论文,讲文艺体制的架构问题----咱们这个体制是从苏联学来的,一直沿袭下来。体制还是那个体制,人还是原来的人,他们还在用他们的观点来说丁玲,这是大的方面。
另外,丁玲重视文学批评,而且她自己带头批评当红作家,谁红她敢说谁,这不见得是不喜欢那些人。比如,她批评王蒙的小说《淡灰色的眼珠》,都是“相声语言”;说邓友梅的《烟壶》写得不错,但是写那么长干吗?完全可以砍掉1/3;说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写得挺好,但是《访美散记》写得粗糙……她就敢这样批评,但这都是不合时宜的。
我真觉得她没有错,包括她提倡要自立。所以,我就觉得这与文艺体制有关系。
李向东:说丁玲左这个问题,我觉得有三个方面原因。第一,当年的作家代表大会上,大家觉得过去一直压制创作自由,丁玲就说,自由是有界限的,就像打排球一样肯定有一个框框,不可能无边界。
第二就是文艺批评。从粉碎“四人帮”之后,多年没有批评,丁玲当年就感觉到这个问题了,她说她以老作家、老前辈的身份告诉年轻人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丁玲到苏联去,苏联作家法捷耶夫跟她说要有批评、要有引导,她可能一直有这个观点。
第三个就是她觉得文学应该有格调,文学应该是高尚的、美好的,反对庸俗文学。再一个就是丁玲始终不服软,我说她的性格有三个鲜明特点----第一孤独;第二骄傲;第三反抗。她不是服服帖帖的,他们就觉得丁玲好像是一个刺头似的。
丁玲为什么没有反思
法治周末:高华认为,丁玲没有勇气揭露“极左”文化的罪过,没有从苦难中升华进入普世大爱的精神气象。这里有一个比较,巴金写出了《随想录》、韦君宜写出了《思痛录》。
李向东:对,但是丁玲是认可自己的历史的,她没有忏悔。
王增如:丁玲的这个认识到底是否对,我觉得应该留给后人去评价。
李向东:虽然她被批斗、落难了,但是她还是坚持信仰。这是坚定的信仰,你不能以高华的标准来理解她,作为革命者,好多人一辈子就是这样做,从来没有忏悔过。
王增如:对。我们认为学者解志熙、贺桂梅都是理解丁玲很正确的,我们都非常同意他们的观点。
1986年,她刚去世的时候,有一个丁玲研究会,那时候算是召开第二届了。我无意中翻我在那次会议上的笔记,翻到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郭志刚的一个发言。当时,社会上已经开始说丁玲左右的问题,郭志刚就说不是左右的问题。他说丁玲是一个把马克思主义熔化在血液中的人,她是真马克思主义者。我觉得郭教授非常理解丁玲。
丁玲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她这一生认准了革命以后,就没有后悔。哪怕她受了委屈,但从来不是在那儿抚摸自己的伤痕。原来我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说如果大家都控诉,全国都成了一个诉苦大会,还有什么劲头干社会主义?所以她还是要给人以力量。
法治周末: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在晚年没有怨言,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就是,她确确实实认为对她自己选择的道路非常坚定,就是说她对自己走过的路很肯定,认为自己没有错;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在经过了之前的磨难和政治斗争之后,她在政治上成熟了,变得守口如瓶,坚决说她自己认为正确的话。
王增如: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性更大,她的信念非常坚定。我觉得她没有学乖,她敢说。我跟她在一块的时候,害怕她发言。去作协开会,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包括非要批评当红作家。我跟她说:“还好您刚才有一个铺垫,您先说了他们的优点。”她还不同意:“你说的不对,我前面那些表扬是真诚,后面批评也仍然是真诚的。她一直都敢说话。”
李向东:现在人们越来越难以理解丁玲这样的革命者,为了信仰不惜一切。那个年代,好多人都是这样的。
王增如:曾有人跟我聊天时说,丁玲是一个聪明人,但是她的聪明不用在世故上,她把这个世界看得特别清楚,很多事她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她绝对不用那样的办法。
法治周末:在1980年代改革开放的时候,或许,丁玲在观念上没有变过来,导致了人们认为丁玲思想僵化。
李向东:丁玲对《苦恋》、对白桦都很宽容的,她不喜欢《解放军报》发表的,一些针对白桦和《苦恋》的批判文章,她对那种方式很反感。为什么反感?因为1957年她就是被那样批判的,一下子、一棒子把人打死,这不是“文革”时的搞法吗?所以,说她左和右都是不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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