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学教育堕落的速度像是自由落体,社会忙于眼前狂欢,却忘记了正在葬送未来。
录影厅在图书馆的四层,晚上六点时,穿著短裤的男生和穿著裙子的女生就把所有的位子占满了,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房间里弥漫著青年人的荷尔蒙与汗水味,他们在说话、吃零食、喝水,轻轻地、半掩藏地抚摸恋人的身体……
我喜欢对面的小放映厅,花上五块钱,你可以拥有一卷录影带,一个单独的小格间,感谢无穷无尽的盗版,我看了《公民凯恩》到《十诫》各种片子。
我记得是在一个下午看到《死亡诗社》(Dead Poets Society)的。之前,在一份忘记名字的杂志上见过剧照,罗宾·威廉姆斯所扮演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激动。那个下午,我被震惊了。一些场景永久地留在我的脑海里,一群少年在岩洞里读诗,他们听罗宾·威廉姆斯讲解莎士比亚的意义,在短暂的生命中主动寻求崇高的、美好的事物的重要性,追随真实的内心冲动的迫切性……
在接下来的一周中,我邀请了宿舍里每一个同学观看这部电影,迫不及待地将发现的喜悦传递给他们----我们的青春应该这样度过,年轻人是在对陌生世界的充满热情的探索中获取价值的,伟大的教师正应该是罗宾·威廉姆斯这样,是一个引导一群年轻的心灵在茫茫海上航行的船长……
这无疑是我在整个大学时代一直在模模糊糊寻找的生命意义被唤醒的时刻之一。我似乎是在等待另一种更为庄严、更为伟大、更为恒久的东西。我在图书馆的一排排书架前逡巡,随手翻阅。那些一再重复的相似描述总是令我心旌摇荡:迈克·奥克申肖特坐在康桥的教师宿舍的地板上,在凌晨时分和他的学生们争辩不休;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中国学生费孝通缩在马林诺夫斯基烟雾弥漫的房间一角,一边抽烟,一边听那位伟大的人类学家的信口开河;哈佛大学的三年级学生沃尔特·李普曼在星期日的下午,总是和威廉·詹姆斯一起喝下午茶,谈论人性的弱点;北大校长马寅初在和他的学生们谈话时,总是说兄弟、兄弟如何……
在生命开始展开的时刻,总是被一种摇摆不定、无法抹去的伤感所左右著,我期待那种强大、深邃、令人崇敬的力量,而还有什么比一位导师更鲜活的体现这一切?他鼓励年轻一代的探索热忱,在他迷惘的时刻,坚定他即将踏上的道路,唤醒他沉睡的自我……
“您就像是一位导游”,芝加哥大学教授阿兰·布鲁姆曾经收到他昔日一位学生寄自意大利的明信片。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褒奖了,作为一名政治哲学教授,他或许不能帮助年轻人获取一份美满的工作,不能帮助学生成为一名期货商人或政治家,却可能鼓舞起青年人对于从柏拉图到尼采的西方传统的强烈兴趣,让他将整个人类文明视作一个可供终身学习的巨大旅程,生命在此期间不断滋养与丰沛起来。
但在大学时代,那个我期待的强有力的灵魂,那种令人愿意追随的道德风范没有出现。而我的同学们则干脆相信,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灵魂。大学不再是大师云集的地方,不再是对抗社会庸俗力量的堡垒,甚至连知识上的创新都变得太过功利性……学校里最热门的老师在讲台上会被手机铃声打断,学生们急于听到的则是企业家与明星人物来这里的讲座,那些被赋予理想主义精神的教授则往往又无法跟上时代的转变,他们在重复十年前的情绪和判断,无力回应新的环境所提供的智力挑战……
年轻人拥挤到校园里,高等教育正在获得另一种民主,只要你交了足够的钱,就可以成为一名大学生。大学变成了一个空洞的流水线,在经过四年的加工之后,你毕业了,却可能什么也没获得。在北大,校长关心的是在“二一一”工程中,它获得了多少的资金,校园里又多增加了几座设计丑陋的大楼,他们不在意年轻人内心的渴望与忧虑……
于是,大学不再是社会的制高点,它不是将那种热情、那种对美好、公正社会的渴望、对于丑恶事物的唾弃,发散到社会,反而经常成为社会庸俗观念的一个传播环节。那些我们期待的社会中坚的教授们,要么就彻底失语,其中的一小部分成为社会的明星,他们通过知识为社会潮流赋予了合法性,而不是成为某种声音开创者,和某种道德的坚守者。
毕业七年了,我不断遇到那些刚刚离开校园的年轻人,他们经常向我抱怨浪费了这四年的光阴。在这七年中,官僚化、世俗化变成了大学主要潮流,中国大学教育堕落的速度像是自由落体。我们的社会忙于眼前的狂欢,却忘记了正在葬送自己的未来。
作者:许知远,二零零零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为《生活》杂志的联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时报》中文网的专栏作家。他最近的一本书是《中国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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