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进一步改变了国际政治中的力量对比。为应对中国的崛起,美国“重返亚太”,并辅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的经济手段。这一战略调整给中国周边环境带来急剧变化,一些邻国加剧与中国在东海、南海主权问题上的冲突。而如今,TPP谈判终于取得了重大进展,TPP排除了中国,“指向明确”,中国迫切需要采取应对措施。

中美合作与对抗似乎将要成为当今时代重要特征
“一带一路”是中国外交浓墨重彩的一笔,无疑将起到重要的对冲作用,高铁已是中国的大动脉、新名片,“铁路”与“陆权”的交织将演出无比精彩的剧目。但也有人以德国、俄国为例,担忧中国发展陆权,将会引起大国对抗。
美国杜克大学社会学系教授、西南交通大学高铁发展战略研究中心主任高柏的文章《铁路与陆权----“丝绸之路经济带”战略的历史借鉴》则认为:中国的“丝绸之路经济带”与当年俄国和德国的陆权战略最大的不同是,后者把铁路作为地缘政治中军事对抗的手段,而前者则把铁路作为地缘经济中合作的手段。同时,与俄国和德国相比,中国面临的国际环境以及地理环境均更为有利,中国有更大的机会发展陆权。
他的文章表示,面对新的外部环境,中国在战略思维、政策设计和制度建设方面出现重大转变。战略思维转变的标志是陆权战略的提出。它主张中国向西开放,通过发展以铁路为代表的陆上交通基础设施促进欧亚大陆经济整合,建立以地缘经济为基础的陆权,在全球层面实现陆权与海权之间的战略对冲,并通过建设新的国际合作机制加强与未来大国的合作关系,逐步确立中国在国际事务中与中国国力相称的地位。
这个地缘经济战略与传统的地缘政治战略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不是用军事力量占领欧亚大陆的交通要道,而是通过经济合作将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利益进行绑定,建立利益和命运的共同体,从而保证中国西边的贸易、能源和资源战略通道,间接地实现地缘政治的目标。
政策设计转变的标志是中国政府提出的“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战略(简称“一带一路”)。丝绸之路经济带涵盖欧亚大陆和北非,海上丝绸之路涵盖大部分亚太地区。铁路建设是这个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包括已经运营的穿越欧亚大陆的中欧铁路,酝酿中的莫斯科-北京高铁和中吉乌铁路,也包括酝酿中的连接中国内陆与印度洋沿岸的中巴铁路和涵盖中印孟缅以及东南亚各国的泛亚铁路。这个战略的实质是通过交通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开辟新的经济发展中心和交通要道,改变地缘政治中各国对自身利益和相关战略目标的界定,从而改善中国发展的外部环境。
中国为什么要发展陆权?历史上其他国家发展陆权的尝试可以为中国提供什么样的借鉴?高柏文章认为,控制通往经济和能源资源中心的交通要道是地缘政治的重要目标,历史上的陆上强国俄国和德国面对来自海权大国强大的战略压力时采取在地缘政治中进行军事对抗的立场。受马汉的海权理论和海外扩张野心的影响,它们都实行海陆并举的战略。然而,与流行的说法相反,无论是俄国还是德国,压断它们走向与日本和英国战争的最后一根稻草都不是对陆权的追求,而是对海权的追求。尽管它们都想发展陆权,通过建设铁路改变地理条件对国家行为的束缚,扩大战略后方,对冲海权的战略优势,以改善本国的地缘政治环境,却都由于海陆并举战略造成的资源分散和顾此失彼而没有完满实现其战略目标。目前中国的陆权战略与当年俄国和德国的陆权战略最大的不同是回应来自海权大国的战略压力时的目的和手段:后者的目的是一家独霸重要的陆上战略通道,把铁路作为地缘政治中军事对抗的手段;而前者的目的是通过建设利益和命运的共同体化解矛盾与冲突,维系陆上战略通道的畅通,把铁路作为地缘经济中合作的手段。同时,中国面临的国际环境以及地理环境均与俄国和德国有较大的不同,中国更有可能以陆权对冲海权并发展自身。
高柏认为,与当年俄国和德国相似,中国作为后起大国已经进入与既存海权大国美国的利益发生碰撞的阶段,也已经面临着来自海权大国的战略压力,中国也在试图发挥自己的陆上优势,通过铁路这一新的重大交通技术来改变地理条件对地缘政治的限制,加强自身与海权大国博弈的实力。
即使后起大国不发展陆权,也难得与海权大国相安无事。如果当年俄国和德国不追求陆权,不修西伯利亚大铁路和巴格达铁路,英国也仍然有可能通过染指中亚威胁俄国的西伯利亚和通过中国东北威胁俄国的远东地区,它也会尽量把德国海军势力封锁在北海的范围之内。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各方均认为战争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无法避免。同样的道理,在美国重返亚太,使中国周边环境恶化的条件下,如果中国对外部挑战缺乏有效的应对措施,必然要激起民族主义的强烈反弹,从而使局面彻底失控。自由主义的外交政策并不能永远导致和平,绥靖政策反而容易导致战争。俄罗斯在20世纪90年代初为此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中国如果不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在亚太地区与美国发生激烈利益冲撞的可能性只能更高。
中国以地缘经济中的合作为目标的陆权战略与当年俄国和德国以地缘政治中的军事对抗为目标的陆权战略有本质上的区别。中国的陆权战略体现的是现实自由主义。中国目前采用的现实自由主义部分接受现实主义关于国际关系性质的基本假设,即国家之间存在利益的冲突。但是与现实主义单纯强调冲突和对抗不同,现实自由主义认为国与国之间也存在利益的交集,冲突和交集何者占上风取决于国与国之间的战略互动。现实自由主义与自由主义都重视合作,但是它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寻求合作的手段。自由主义单纯强调合作的好处,遭遇他国制衡时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向对方输送好处。而现实自由主义则转而强调不合作的坏处,对冲的目的是通过向对方显示不合作的代价与利益损失来诱使对方合作,同时也为自己准备在对方不合作时的反制手段。
中国要引以为戒的是,不能像当年俄国和德国那样用单纯的地缘政治的零和思维去看待国际关系,盲目地进行军事对抗。
当年俄国和德国追求陆权时从一开始就以地缘政治中的对抗为目标,以军事实力为手段。像文中揭示的那样,如果俄国和德国不是一味地追求海权,或者在追求海权的过程中懂得妥协,它们可能不会那么快就与日本和英国彻底决裂,走向战争。中国以地缘经济,而不是地缘政治为基础的陆权战略在本质上是一个对冲战略,其目的从来就不是要冲突,或者是对抗,而是向对方显示不合作的代价,把对方从冲突引回合作。
俄国和德国追求海陆并举的战略对其陆权战略有很大的负面影响。两国的传统优势都在陆地,但却为了与既存海权大国争霸而积极地发展海军。由于双方之间巨大的差距,它们虽然竭尽全力,却仍然没有能够与海权大国的绝对优势抗衡。
尤其对中国有启示意义的是,德国以“风险理论”为依据发展海权。这一理论的基本假设是守成的海上霸权会基于理性的判断行动。但它的根本缺陷是没有认识到即使与新兴大国的对抗会加速其衰落,世界上也没有哪个霸权国家愿意自动退出历史舞台。就像当年英国一样,美国在进行军事决策时也有可能理性让位于感情冲动,意识形态,或者国内政治压力。国内反对陆权战略的人主张发展海权才是中国唯一的发展方向,而俄国和德国的历史却表明,走激进发展海权的道路很有可能导致与守成海权大国的正面对抗甚至战争。中国近年来积极发展海权已经引起美国、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亚等大国,以及东南亚的一些小国的恐惧,并开始结成对抗中国的联盟。西方关于海权的定义是拥有必要时排他性地控制全世界最重要海洋通道的军事实力,支撑海权的不仅仅是航空母舰,更重要的是海外军事基地网络和与多国的军事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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