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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开始,我成了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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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宁静的厨房里,我第一次意识到,从今天开始,我就成了孤儿。

厨房里,曾经有母亲忙碌的身影和爽朗的笑声,如今,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年轻时,在外地求学,工作,因为路途遥远而且那时交通不便,我时常深夜归家。抵家时,母亲为我准备的饭菜都已经凉了,母亲不得不把饭菜端进厨房去重新热过。望着母亲进出厨房忙碌的身影,那一刻,我心里是那么踏实:终于到家了。

母亲重新热过的各种菜肴当中,我最喜欢吃的是苦瓜和茄子。直到如今,我还认为苦瓜和茄子这两样菜炒熟后,要放冷一段时间重新热过一遍才好吃。

母亲将热过的饭菜摆在桌上,坐在我身旁看着我狼吞虎咽,一边向我提出一千个问题。那时候,我觉得母亲的问题是那么琐碎,那么幼稚,那么没水平,我不耐烦回答,只用一两个字敷衍或者干脆不作答。

后来我自己身为人父,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也被孩子不耐烦时,我才意识到,父母对孩子的关爱,那当真是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孩子的每一个举动,每一点心绪,都愿意了解,愿意感受。做父母的心,都恨不能变成孩子所在地的那一个一个摄像头,无时无刻不关注,聚焦孩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正因为如此,做父母的才会提出那么多孩子们不屑一顾的琐细的问题。

父亲离去以后,母亲就成了我唯一的牵挂。

后来飘洋过海,来到新大陆,求学,工作,办身份,回家探亲似乎已变成了一种奢求。这时我就想,下次回家探亲,我一定要很详细很认真不厌其烦地回答母亲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不让她失望。

然而,当我下次回家探亲,年迈的母亲双耳几近失聪,我们已经无法很好地交流了。

现在,我是那么怀念母亲坐在我身旁向我提出那些带着关爱的琐细问题的时刻,我甚至想到即使母亲双耳失聪,眼力不济,我也可以用白纸,用大字体将自己的回答写下来,详详细细地写下来,让母亲来读,一直写到母亲满意为止。我知道,我的事情,我写得再多,母亲也不会厌烦的。我真应该这样做啊,当初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现在想做,但已经没有母亲来读了。

人啦,为什么一定要等事情过去以后才来后悔呢?

的确,我的母亲并不完美,她也有缺点,她也犯错,但她不缺乏对孩子的爱。九岁那年,我生了病,父亲不在家,瘦弱的母亲背着我步行数公里去医院,我趴在母亲背上,尽管迷迷糊糊的,但依然知道汗水浸透了母亲数层衣服。
现在,我也想背着母亲去医院,但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窗外,灯火通明,车来车往,这座我曾经那么熟悉,而如今却日新月异得让我觉得如此陌生的城市,从今天开始,就不再属于我了,我也不再属于这座城市。我不知道今后会有什么样的理由能让我再回来。

室内,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这个熟悉的家,因为没有了母亲,也不再属于我了。没有了母亲的家,只是房子而已,尽管这房子承载了那么多的记忆,但记忆也仅仅是记忆罢了。

母亲在时,无论走多远,总感觉在那遥远的地方,有那么一个角落,永远有一个人在等待着,关心着我,永远有那么一盏灯,在为我亮着,在守候着我。漂泊在外的人,如同一只风筝,而母亲,就是那只牵着这风筝的手。风筝即使飞得再远,心里也踏实,因为有那么一根线,牵着地面,牵着家,牵着母亲。

现在,那盏永远守候我的灯,灭了;那根牵系着风筝的线,断了;那个永远爱我的人,没了。

周国平说,父母在时,你的来路是明晰的,你的去路由父母遮挡着;父母走了,你的来路模糊了,你的去路却敞开了。

是啊,父母都走了,我就不再具有儿子的身份了,前路,已经一览无余。

尽管我早已经有了我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但也不能掩盖这样一个事实—尽管有点矫情,却是事实:

从今天开始,我成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从今天开始,在这片旧大陆,我已经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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