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东宝兴路125弄的“大一沙龙”是世界上第一个日军慰安所,作为日军侵华和慰安妇制度的实物罪证,理应得到妥善的保护,以警醒世人,提醒国人铭记历史。不过这引来不少反对意见,反对者认为慰安妇遗址涉及日军性暴力,令人难以启齿,从节俭的原则出发,还是不保护为妙。其实,这种论点并不稀奇,它反应了潜藏在不少人心中的历史观:忘掉苦难,记住“辉煌”。


“大一沙龙”,图片源于网络。
反对者认为保存遗址是在往伤口撒盐
“大一沙龙”是世界上第一个日军慰安所,周围还有数处日本人经营的风俗场所,据调查,上海共有166处日军当年指定的慰安所,数量众多,因此便有人认为“大一沙龙”不值得就地保护,吴德胜先生便是持这种论点的人之一。
在他看来,像“大一沙龙”这样的慰安所遗址,里面的“和服、木屐、浇澡的木桶以及那些具有肮脏特征的东西”,没有什么展示价值,非要保护,也仅仅是往伤疤(谁的伤疤他并没说)上“撒盐”,而且对青少年的教育意义也不明了(怕青少年看了学坏?),民众在情感上也势必难以接受,这不是体现正能量的方式,也不是经济的办法。
值得注意的是,吴德胜并不是不同意保护历史遗址,只是不同意保护“大一沙龙”这类遗址罢了。比如,他认为“中国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遗址,“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地,《永不消逝的电波》原型李白同志(吴德胜原文称呼)生活、工作和被捕的地方,虹口的“犹太难民避难所”旧址,这些地方就值得保留,因为它们具有特别意义,能够引来参观者的回忆。
对比前后两种论调,不难发现,经济上的考量不过是借口(保护“大一沙龙”遗址并不会比保护李白同志生、工作的地方更费钱),但前者太过于“肮脏”(吴德胜语),不具备正向意义,所以不必就地保护。
这种观点是“为尊者讳”的另一种表达
其实,吴德胜的论点并不稀奇,我们可以轻易从现实和历史找到类似案例,但这种论点背后隐藏的历史观却值得我们深思:“为尊者讳”,只讲正面故事,只“歌功颂德”,不去管历史上的苦难,免得给人添堵。
中国传统史学一向强调秉笔直书,要求史家不赞美、不隐恶,但真正能做到这一要求的史家少之又少,多数史家还是习惯于“为尊者讳”,隐掉恶的东西。比如,向来被史家歌颂的“董狐笔”、“太史简”,他们所记录的历史就值得反思。董狐在史书上写“赵盾弑其君”,齐国太史在史书上写“崔杼弑其君”,但他们都没有写国君被杀的原因,晋灵公昏庸残暴且十分荒淫,被赵穿所杀,齐庄公作风不检点,勾搭崔杼妻子,被崔杼所杀,按不赞美不隐恶的史家论点,理应写“灵公无道”、“庄公淫”。
史家在这里,屈服于为尊者讳的写史传统,没有书写君主被杀的真实原因,同样的,许多历史上“负能量”的故事,“负能量”的现象,都或多或少被史家隐藏了,后世如果不通过多本史书交叉论证,很难窥见历史的全貌。
与史家为尊者讳对应的是,中国人也习惯于遗忘,因为过去苦难实在太多,记住那些苦难只会徒增不快,还是忘了比较好,最好谁也不要提。刘震云担任编剧的电影《一九四二》有这样一段旁白:“15年后,这个小姑娘成了俺娘,自打俺记事起,就没有见她流过泪,也不吃肉。几十年后,当我为了一篇采访,问到1942年时,她一脸的茫然。1942年?饿死人的年头多得很,你到底指的是哪一年?”
这段旁白浸透了刘震云对中国人和中国历史的观察,是善于遗忘的中国人的真实写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记住它有何用?
基于史家和民众的双重原因,吴德胜的论点就并不稀奇了,他甚至会获得众多拥趸,因为人们(不论身处江湖,还是身居庙堂)总是希望看到所谓阳光,正面,光辉的过去,而不愿意去回顾那些令人伤心的苦难。
如果现世令人痛苦,过去也没有值得骄傲的故事,那么即使编造也要编造一个,比如梁启超制造的“四大文明古国”,以此慰藉天朝上国破灭后的人心。如果现世美好,国力强大,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回忆过去的苦难,为什么要给美满的生活添堵,回忆抗战,我们只需要记住那些大大小小的胜利就行,哪怕是惨胜,于是抗日神剧出现了,它完美地满足了人们的这种心理诉求,只不过这种虚假的记忆会将真实的历史越推越远。
现代社会应该学习欧美日本的历史观
也许读者注意到,美国有《美国队长》这类神奇电影,那么为什么中国不能有《抗日奇侠》?其实就二战时期中美两国的角色和地位而言,本就不可同日而语,美国在二战中堪称“救世主”,而中国半壁江山沦陷,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状态。即便是美国,在拍摄二战故事时,也将对手描绘得十分强大狡猾,就连美国队长的对手九头蛇,也掌握了“黑科技”。中国的抗战影视剧与此相反,侵华日军不是傻就是笨,中国军民手段丰富,聪明伶俐,有一百种办法让日本人活不下去。
这两种不同的影视剧拍摄理念,其实反映了中西在历史观上的不同态度。欧美国家从不讳言自己的历史,波兰在二战刚结束的1947年,便将奥斯维辛集中营辟为殉难者纪念馆,从全国收集纳粹的罪证,后来奥斯维辛集中营成了波兰的国家博物馆。在日后的岁月里,不论国家多么贫苦,拮据,动荡,波兰人从没借口“节俭”的原因或纪念馆是往民众伤口撒盐为由关掉它,也因为如此,1979年,奥斯维辛集中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以警示世界“要和平,不要战争”。
正是由于波兰等国的坚持,德国逐渐认识到当年纳粹的罪行,开始反思这场战争,这才有了勃兰特在华沙的惊世一跪。如果没有波兰等国的坚持,德国人不会这么快认识到历史,反思曾经的罪行。
事实上,德国人对历史的担当,在最近的一起新闻事件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访问德国之前,声称希特勒是因为受到巴勒斯坦宗教领袖的教唆,才对犹太人展开大屠杀。据说,当年巴勒斯坦宗教领袖阿明・侯赛尼访问德国时,希特勒问他犹太人该怎么处理,侯赛尼说“烧死他们”。内塔尼亚胡这一言论引来轩然大波,不但巴勒斯坦人批评他,以色列学者也称他歪曲历史,德国总理默克尔也强调,纳粹应该为大屠杀负责,大屠杀很大程度上是德国人的罪行。
假如没有纳粹侵略受害国对纳粹罪证的收集和保护,德国人不可能这么真心地反思罪行。中国作为二战中日本侵略的最大受害国,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愿意保留日本侵华罪证,我们怎么能让日本反思呢?我们自己羞于谈及这段历史,日本人恐怕乐见其成。
其实,就连日本,作为二战时期的轴心国,都把战争的痕迹保留下来。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广岛,至今都保留着当年的遗迹,建立了广岛和平公园,并且每年都要举行纪念活动,日本人的坚持不懈,常常使人以为日本也是战争的受害国,反而忘记了中国在二战中的角色。
回到“大一沙龙”慰安所遗址上,其实苏智良教授的研究已经表明,上海是日军“慰安所”制度最完善、慰安所数量最多的城市,其规模和残暴性远超想象,“大一沙龙”遗址是见证日军慰安妇制度的完整证据,这块耻辱碑不应该被后人忘记。认为慰安所的物品都是“肮脏”的,这种想法才是“肮脏”的,是对几十万受害妇女的再次侮辱,也是对历史不负责。
拆掉“大一沙龙”和其他日军慰安所遗址很简单,在原址重新建立起美轮美奂的建筑也不难,为了不给人们添堵,只说美好的过去更容易,但历史一旦从实物和记忆中被抹去,想要再度重现,则毫无可能。到时候,再想让日本人在慰安妇问题上认罪,恐怕我们自己都证据不足,更遑论底气了。
值得庆幸的是,近些年来,如苏智良这样的学者终于向前走出了一步,提出将“慰安妇”档案申遗。虽然日本必然阻挠,结果难料,但这些事情我们总该去做。
保护“大一沙龙”遗址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结语:
忘记过去就等于背叛,记住曾经的苦难,才能更好地珍惜今天的生活,不至于忘乎所以,目空一切,更不至于忘记我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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