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五个月,土耳其再次回归了“一党专政”时代。这五个月时间对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来说恐怕相当难熬,今年6月,埃尔多安的“正义与发展党”(AKP)在议会选举中意外惨败,收获了十几年来最差的一次成绩单:只获得了全部选票的40.8%。尽管正发党仍然是土耳其议会第一大党,但由于丧失了在议会的绝对多数优势,埃尔多安扩大权力甚至进一步修宪的目标落了空。

大选逆转,埃尔多安已重回权力巅峰
但是,他的亲密战友、土耳其现任总理达武特奥卢随后联合组阁失败,却成就了让埃尔多安绝地反击的机会:11月1日的提前选举当中,正发党成功拿到了超过一半的选票,这意味着,埃尔多安曾经摇摇欲坠的“一党专政”之梦,已经成真。
这五个月里,中东局势风云变幻,土耳其国内也同样雨骤风疾:在外部,来自ISIS的威胁步步逼近,土耳其与美俄两国的关系同时走到了一个微妙的节点上;在国内,政府军与库尔德分裂武装之间的内战已经重燃,而国内民众对于埃尔多安本人,也未尝不抱有越来越多的疑虑。埃尔多安再一次牢牢掌握了权力,然而土耳其面临的不稳定因素却越来越多。
成也库尔德 败也库尔德
迄今为止,埃尔多安在土耳其已经执政长达十三年,而对于土耳其这样一个大部分国民信仰伊斯兰教的世俗国家而言,埃尔多安和他的宗教民族主义多少显出一些危险的底色:作为一个虔诚的保守派穆斯林,埃尔多安发表的具有强烈宗教色彩的诸多言论已经多次让外界感到不安,而这位土耳其总统以恢复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荣光为口号的泛突厥主义政治,则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国内民族矛盾的激化。
安卡拉政府的心腹大患、土耳其东南部少数民族库尔德人,无可避免地成了矛盾激化时刻的暴风眼。毋庸讳言,库尔德人因殖民时代缔结的数项条约而被强行分割为四国公民的历史,使得这个民族长期以独立建国为夙愿,但是,比历史原因更加直接的理由是在所属国遭遇的不平等地位,土耳其甚至长期否认库尔德民族的存在。
埃尔多安长期将库尔德人视作自己的政治对手,但直到今年6月大选之前,安卡拉与库尔德人的关系都还保持着微妙平衡:6月的议会选举当中,亲库尔德人的“人民民主党”(HDP)成了导致正发党惨败的罪魁祸首,该党在选举中获得了13%的选票,这是它首次跨过10%门槛,选票分布显示它所赢得的额外选票绝大多数是从正发党手中夺来的,而这些改变主意的选民当中,很大一部分正是库尔德人。
7月,库尔德族分裂武装“库尔德工人党”(PKK)与土耳其政府之间停息多时的战火宣告重燃,前者被指在土耳其境内发动多起爆炸袭击,而土耳其政府军对库尔德人聚居区报以数百次猛烈空袭。尽管人民民主党多次试图将自己与库尔德工人党切割开来,也对爆炸袭击事件多次表示谴责,但这些努力并未起到作用。人民民主党支持者的集会频繁遭遇暴力袭击,10月10日,安卡拉由人民民主党支持的一场集会遭遇连环炸弹,102人因此丧生。
不止一方认为埃尔多安因此受益:由于害怕面临战争和袭击,很多库尔德人重新将选票投给了正发党,而国家的动荡也让许多选民感到不安,为了寻求稳定,正发党再次成了他们无奈中的选择。甚至包括与库尔德工人党的冲突在内,也有许多观点认为埃尔多安是有意为之,目的就是为正发党的选举铺平道路。
然而,无论是否有意为之,在埃尔多安重掌大权以后,他势必仍要自己来应对这一场乱局:持续不断的冲突已经让土耳其国内的民众情绪接近了失控边缘,针对合法政党人民民主党的暴力攻击层出不穷,报社和媒体办公室同样面临威胁。而除了民族问题,埃尔多安对伊斯兰教逊尼派的推崇也让秉承凯末尔世俗主义遗产的许多土耳其人遭遇边缘化。这一切都凸显出如今土耳其社会的深刻分裂,如果不能弥合这些裂痕,那么大选结束后的土耳其仍然只能面临越来越多的动荡不安。
叙利亚困局:孤独的土耳其
可能没有任何其他事件能够更好地描述土耳其在其叙利亚政策上遭遇的惨败:10月中旬,土耳其在同一天内连续召见美国和俄罗斯驻土耳其大使,目的是对两国援助叙利亚库尔德人的行动提出警告。
作为叙利亚总统阿萨德在中东可能是最激烈和长期的批评者,土耳其政府在叙利亚内战爆发之初的几年里无疑为ISIS的崛起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尽管安卡拉辩解说它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理由”,为了让叙利亚难民能够抵达土耳其而没有关闭叙利亚-土耳其边境,但毋庸置疑,土耳其对本国边境的不闻不问让该国一度成了国际恐怖分子奔赴叙利亚加入ISIS的中转站。
安卡拉政府很有可能曾经相信纵容和支持叙利亚反对派是扩大本国在中东的影响力的一种有效方式,但是,这最终被证明是玩火自焚:由ISIS发动的自杀式袭击及随之而来的政治动荡正在向土耳其蔓延,而土耳其不得不面对局势已经失控的现实。
随后的埃尔多安发现自己被夹进了一道夹缝里:7月,安卡拉一反此前含糊姿态,宣布与美国合作打击ISIS,然而叙利亚、伊拉克两国的库尔德民兵在打击ISIS战场上取得的辉煌战绩又让土耳其如坐针毡。如果说一天内召见美俄大使连发警告还只是一种令人错愕的外交姿态,那么击落俄罗斯无人机后紧接着又对美国提供了直接援助的叙利亚库尔德武装越境开火,则无疑已经让所有当事国家都感觉到了下不来台的尴尬情绪。
自凯末尔革命起,土耳其曾长期以中东矛盾的调停者自居,在阿拉伯国家占据绝对多数的中东,“异类”土耳其长期以来左右逢源的外交政策不可谓不成功。然而,尽管被许多人视为凯末尔后土耳其最伟大的领导人,但五个月来埃尔多安让世界看见的却更多是令人咋舌的“神展开”:眼下在叙利亚问题上,曾经的调停者土耳其已经成了所有阵营的反叛者。
五个月以来埃尔多安在外交政策上采取的一系列激进措施和猛烈转向可能只是其冒进的内政策略的另一种面相:由于大选在即,而埃尔多安的选民很大程度上抱有相当浓烈的民粹主义情绪,这些令人错愕的外交动作在大选结束后可能就将逐渐转向土耳其传统上更为谨慎的外交风格,然而,正如如今一团乱麻的土耳其内政一样,埃尔多安在国际上给自己留下的同样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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