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之旅与中国

许知远／中国百度的日本网站开通，映照日本人对中国崛起的焦虑，但中国对日本仍所知太少。

旅行车在山路上盘旋时，富士山时隐时现，一场大雪过后，天空晴朗，雾气正在消散。车最终停在一座寺庙前，沿著积雪的石阶而上，富士山清晰而镇定的矗立在前方，和明信片、电影银幕上的一模一样。白雪从山顶一直覆盖到山脚下，黑黄色的山体偶而暴露出来，使得它像是一盘巨大的冰淇淋，不知滋味如何。Rutherford Alcock是第一个登上富士山的外国人，他是一八五九至一八六四年间的英国驻日本大使。据说，他的行为触发了集体性的愤怒。一座日本人心目中的神山，怎能被一个外来者踩在脚下？

吉田富士市就那样安宁的铺展在山脚下，像是间隔在动荡中的暂时平静，那些连成一片的矮小房屋，像是一个个方盒子。作为火山的富士山仍未死亡，它的上一次喷发是三百年前，那是江户时代的日本，这个由岛屿组成的国家正生活在领土统一、物质繁荣与旺盛的艺术创造的气氛中。延续性比突变性，更能凸显历史发展的特质。人们习惯性认定一八六八年开始的明治维新，才是日本的真正开端，外来者也总是将日本模式化----它是个出色的学生，一开始它是中国的学生，一八五三年的美国人黑舰船到来后，又成了西方的学生……这些结论经常忽略一个常识，单纯的模仿者很难有真的成就。日本文化中那种不断调适的能力早已化成其内生的动力，而且在看似不断变化的外表下，其核心价值观却稳固、韧性十足。伊藤博文那一代很大程度上受惠于江户时代所推崇的武士道精神，它要求的是责任、奉献与勇敢。日本在二战后所爆发出的重建国家的热忱，同样延续了明治时代的精神。“菊与刀”的气质，既充满美感与自尊，也容易滑向偏狭与残忍。

我是一个记者团的成员。远眺富士山，在落雪之时享受箱根的温泉，坐船穿越狭长的、水色墨绿的芦之湖，是行程中附属部分。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参加一月二十三日中国百度公司在日本开通网站的新闻发布会。这家公司以在中文世界提供搜索服务著称，二零零五年八月在纳斯达克上市后引发了一股热潮，或许是Google上市以来全球最成功的IPO。因为它的创建者李彦宏生长于山西省的一座小城，在北京大学接受的教育，人们经常忘记了这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以硅谷（硅谷）的风险投资开启，并在纽约上市的企业。当它在东京举办发布会时，官方语言选择是日语和英语，它年轻英俊的创建人李彦宏用流畅的美式英语演讲和回答问题。不过，人们不会在意这些，它的绝大部分员工不都是来自中国吗？它不在中国本土市场上击败了令人生畏的Google吗？

这家公司也很容易被视作正日益扩张的中国的标志之一。在东京六本木的凯悦酒店的新闻发布会现场，李彦宏与出井伸之并肩而坐。七十岁的出井伸之是索尼公司的前任领导者，是传奇式的盛田昭夫的接班人，已退休的他兼任了百度公司的独立董事。正是盛田昭夫那一代人将日本企业推到了世界舞台中央，而自从一九六零年就加入了索尼公司的出井则见证并参与了全过程。这是充满隐喻的时刻，七十岁的出井伸之与三十八岁的李彦宏低声交谈时，像是一对教师与学生。后者朝气蓬勃、锐气十足，却仍只是新旅程的开始。

在日本的四天里，我感受到中国快速崛起的气氛。在东京四周的旅游景点，我听到广东、福建、山西与东北的口音，在远眺富士山时，旁边两位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正在用上海味普通话讨论“大国的崛起”。我们这个记者团的成员们，一直在谈论股票市场，一月二十一日全球股市的下跌，让其中几位忧心忡忡。

“十年前，我刚来时，日本人说起中国，就像在说越南、缅甸，贫穷落后”，我们那位言语温和的导游说，“但是这两年，情况变化了，他们开始觉得中国富裕、强大了”。让日本有此感受的是，大批中国游客涌入了银座的高级商店购买奢侈品，还有媒体上不断讨论的中国话题。我手中正有一份一月二十二日的《日本时报》，它今天的社论是《缩水的中国经济》。因为世界银行采取购买力评估的统计方法估算中国经济规模，结果下降四成。“当然，仅仅重估中国经济总量并不意味著本质的消失，或是中国发生了什么变化”，社论写道：“……但是现实的重估中国在世界的位置，必须是日本制定外交政策的基础。”在松了一口气的表面气氛上，社论的核心却是日本对于中国崛起的深深焦虑。可以想见，百度日本网站的开通，必然为日本的中国话题添加了新的谈资，中国的规模实在太骇人了，如今似乎又在高科技领域获得了新进展。

但是，在四天的旅途里，令我印象最深的却是，日本对于审美的追求，其在文学、艺术上的创造力，和那种因持续不断的不安全感所带来的变革的动力。如果对比日本，中国三十年变革的成就其实远没有那么令人赞叹。他们在那么拥挤的区域内、资源那么匮乏的情况下，却建立一个那么有秩序的社会，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拥有对美和自然的感受力，他们创造了那么强大的商业公司，还涌现众多的小说家、电影导演、漫画家和时装设计师，他们还相对成功的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了调和……就这些维度而言，二零零八年的中国社会，仍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学习。在某种意义上，日本仍像是一百年前，是亚洲现代化的榜样。但是，我们对于这个国家仍所知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