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过去的偶像沦落了,可以做的最简单的事是消费她。只要哀叹一下我们已经老了,我们曾经的玉女如今沾上风尘,就能激起很大的共鸣。但这不是我们对酒井法子应该有的态度。

酒井法子沦为“卖唱女”说错了。应该说:这不是我对待酒井法子应该有的态度。
有些情感是不应该共享的,我说不应该,是因为每个人的某种情绪,带着很重的私人痕迹,有时候你看到某人死掉了,朋友圈里有些转发,非常真挚,甚至动情不已,但你却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觉得这样真挚的悼念显得太大动干戈了----很可能,那个人在某个艰难时刻曾经走进过那些转发者的内心,而却没有走进你的内心。在我们看来只是“人来人往中的又一次离别”,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内心一块隐秘的肉被割掉了。
酒井法子对我有点像这么一块肉,说起来其实很无聊,无非是高中时代一些可笑的私人记忆。但多了这种记忆,她对我(就像张国荣对很多人,就像迈克尔杰克逊对另外很多人)就有了比“昔日明星”更多一层的东西,而且很难甩掉。
所以,当看到酒井法子的近况时,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不久前,有人拍到她在一趟来往上海和福冈的游轮餐厅驻唱,就是那种“五天四夜豪华游轮之旅”,船票大概几千块钱,去过的人大约知道,它们无论是在东海还是在三峡上都差不多,逼仄的“高级卧铺”,浮华得粗俗的金色餐厅,人们边从嘴里喷出一些酒菜的味儿来一边为歌唱者叫好,而演出的音响当然一定是破音的。
因为是酒井法子,这件事必然会带来叹息。即便是在如今这个人们看惯了日韩大牌明星、都教授和水原希子已经红透中国的年代,说起酒井法子,知道的人也还不得不承认,当年她真是鼎鼎大名。
她代表了大约20年前人们对日本女性的最好想象,没准是对女性的最好想象,甜美,礼貌,青涩又魅力十足。在小杂志的册子上和在地摊海报上,她看起来简直就像会永生一样神圣美丽。
有时候你简直会怀疑,某些人看起来就好像会一成不变地在你生活里待一辈子,足以对抗时间的流逝,但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这种时候,你回格外同意蔡康永在告别《康熙来了》时说的那句话,“人来人往,只是日常”。经验证明,无论是爱人、领袖还是偶像,最终一定会变成“日常”,也就是说,变得庸俗、面目可憎,或起码变成了哀哀的世俗的一部分。酒井法子充其量只是这么多女演员中非常寻常的一个人吧----嫁给做生意的丈夫,淡出娱乐圈,只是她比别人还波澜壮阔了一下,忽然有一天,大约在2008年,新闻里爆出了她的一些故事,那些故事让人们已经产生了一次“玉女坠落”的哀嚎了。
每当一个昔日红人出现了一些对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放在名人身上就很了不起的事,人们往往会这样哀嚎一次。有时候我恶意揣测,这种集体哀嚎,其实是一种弱者的报复,经常看到类似的场景,比如“破鞋游街”,比如在《权力的游戏》里,君临的太后瑟曦光着身子从修道院走到王宫,一路上被口水和烂白菜辱骂着“婊子”“shame”。经由这样一次集体哀嚎,人们就完成了从仰视一个人到俯视一个人的仪式。如果善意些揣测,那么,对酒井法子表达“惋惜”和“慨叹”的人们,起码通过这种轻易的惋惜和慨叹保住了自己的体面,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随着她一同下坠。
在这样的时刻,在某个人坠落的时刻,真正喜欢她的人,我是说,真正曾经在某个时刻被她占据了一部分隐秘内心世界的人,是不需要这样慨叹来保住体面的。因为这样的时刻,你是会宁可和她一起坠落的。
以上这段论述,你可以把酒井法子替换成任何一个你曾经和他她一起坠落过的人。有一次,一个朋友因为某些事被共同认识的圈子指指点点,我跟他的一位仰慕者聊到这件事,问她是不是感慨,她说,并不会感慨,因为她感到了为此事伤害,而被伤害的人不会跟着大家一同感慨。
一个喜欢到了会想和他们一起坠落的程度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能明白有些人爱某个明星爱得发狂,甚至在他们死后一同自杀。生活中找到一个喜欢到这种程度的人多么不容易,有时候找一个并没有关系的人去这样喜欢,也是一种无奈者的策略。
而一起坠落的人是不会“感慨”的,因为会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相同的落差,身在其中,感觉到的是相似的痛苦,而不是那种旁观的理智上的叹息。
并且这种时候,也会感到一点荣幸----因为你总会感到庆幸,自己有一些愿意一同坠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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