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怎样向子女如实讲清自己的文革经历?


我一直在想作家李锐所说的:到底怎样才能向女儿讲清楚这件事?到底自己应当承担怎样的责任?当一个16岁的男孩变成一只狼时,社会为什么竟然没有制止的机制?当一场浩劫持续了十年之久,为什么无法刹车,只能随着一个人的去世才能结束?

老高按:年末照例是清仓盘点时分,数一数今年读了哪些书,有什么收获,给这些书要列一个完全个人化的排行榜“2015年读过的十大好书”之类。今天本来也想来做這件事,但读到一篇李锐的沉重反思与追问,让我也思绪连翩,不禁改变主意,先来推荐他这篇好文章。

此李锐非彼李锐,不是那位年近百岁的中共党内民主派人士,写过《庐山会议实录》《恰同学少年----毛泽东早年读书生活》的前中组部副部长,而是山西的一位作家。这位李锐,一直受到瑞典文学院尤其是马悦然的关注和追踪,列在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的“短名单”上,被视作中国最有可能获得该奖的作家之一,已经获奖无数。我读过他好几部长、中篇小说,像《后土》《银城故事》等,其中后者,我还写过一篇书评。这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与当今世界著名作家相比一点也不逊色的中国作家!

他还是一位具有知识分子独立精神的人。2003年10月10日,他宣布辞去山西省作协副主席职务,同时宣布退出中国作协。他为此写了《致文友公开信》,说:“深感作协日益严重的官僚化、衙门化……在这种官本位的等级体制下,文学日益萎缩,艺术、学术无从谈起。换届成了被权力操纵的木偶戏,由此而引发的‘换届综合症’已经成为从上到下的严重流行病……”

他这篇《我曾经是一个红卫兵》是1996年写的,迄今已经有19年。但那时我来美国时间不长,忙于新移民的各种现实俗务,当时网络也不发达,竟没有读到他这篇文章,不知当时发于何种报刊。最近是在共识网上读到的,深感相见恨晚!我们今天所讨论、所思索的许多问题,他在19年前已经写出了非常明澈、决绝的文章。佩服!

他在文中写道:我的女儿如今也已经上了初中,她已经开始朦朦胧胧地向我问起什么叫“文化大革命”?什么叫“红卫兵”?
这让我想起我也有过类似的一幕:

那是八十年代后期某天,家里刚买了一台18寸彩电,每天吃完晚饭与刚上小学的女儿看一会儿电视(顺便一说:记得那时她的作业不太多,我当家长的还能要求她每晚9点前必须睡觉)。记得是看一部反映女排的电视连续剧,剧名好像叫《中国姑娘》?其中有几个镜头,是凶神恶煞般的红卫兵批斗体委和女排的领导。女儿脱口而出:红卫兵真坏!

我随口说:你爹我也当过红卫兵。

其实我当年并没有资格加入只有“红五类”才能参加的纯种红卫兵,加入的是后来如雨后蘑菇般涌现的各种杂牌学生组织,但从广义上说,尤其是在后来对于“文革”的混沌叙述中,那统统都被称作“红卫兵”。我这么一说,女儿反应之强烈,让我吃了一惊: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紧盯着我,仿佛不认识老爹了:你……你也当过红卫兵?!

我这才领悟到,在没有经过“文革”的一代人(其实也还包括为数甚多的经历过的人)心目中,“红卫兵”以及“造反派”这些词所指代的群体,被塑造成了何等十恶不赦的犯罪团伙!她无法将眼前这个有时揍她但更多地是关心她的“正面人物”的父亲,与犯罪分子联系起来。

可想而知官方着意限定的叙事,及其在人们头脑中营造的历史图景,离真实的历史有多远了!

扯远了。我这个插曲,其实与李锐下面文章的主旨,关系不太大。愿各位细读李锐的文章,想想他提出的深刻命题。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