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中共为刘少奇平反,官方报纸同时发表一系列关于刘少奇生平及革命功绩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文章写到,刘少奇在被隔离囚禁以后,瘫痪了,还被绑在床上六个月,直到死亡。《人民日报》要删去这一细节,该报总编辑胡绩伟在电话上告诉刘少奇夫人王光美,为了“党的形象”,请她同意这样做。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博士、现任教于美国芝加哥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的王友琴在爱思想网发表的《刘少奇和文革暴力》一文,披露了这一惨绝人寰的史实。

搬运刘少奇遗体的担架,摄于刘少奇在开封陈列馆
刘少奇,1898年生,1966年文革开始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中共中央副主席,最高权力圈子中的第二号人物,1966年8月失去权位,1967年在中共报纸上被称为“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1969年10月被中共中央作为“叛徒,内奸,工贼”“永远开除出党”,遭到长期囚禁和折磨。1980年2月中共中央为刘少奇平反,并宣布刘少奇已在1969年11月10日死亡。
一、百姓之死与高官之死
“文革受难者纪念园”没有被封锁之前,笔者曾经收到两位读者的来信。他们说,“网上纪念园”展示了大批身为普通人的文革受难者,他们的名字和悲惨遭遇,三十年来媒体从未提起,现在网站上被明确记录和公布,是非常重要的突破;同时,他们也问,为什么这个网站没有列出身居权力高位的文革被害者 其中第一个就是刘少奇,还有陶铸等人。
确实,1966年8月以前,刘少奇是仅次于毛泽东的第二号人物,陶铸则在刘少奇失去权位的同时上升为第四号人物,都在文革中被囚禁和折磨,然后悲惨地死去。
“网上文革受难者纪念园”所记录的受难者,一般来说,都是普通人,不在权力阶层中居于要职,这些普通人在文革后虽然得到“平反”,但是他们的名字和故事,从来不能在媒体上被公布和记录。
百姓之死的被隐瞒或被忽略,使文革的大图景因此而改变。普通人民遭受的痛苦和迫害长期不被记载,文革的罪恶在历史记载中因此变得轻浅。在笔者看来,千万普通人被迫害致死,才是文革图景的中心,因此笔者在过去十多年中,尽力查访这些普通人的名字和故事。
刘少奇不是普通人,但是也是文革的受难者。他的特殊地位,使他的名字广被人知。但是他遭受了怎样的折磨,他自己怎么看待他的遭遇,却成为极难澄清的事实。在民主制度的国家,获选而上台的领导人,广被人们所了解,他们失去了普通人所能具有的很多隐私权。在没有选举制的国家,情况恰恰相反----最高权力圈子始终是神秘的,领导人物绝对不被大众所了解。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保持神秘性乃是为了保持未获人民批准的权力。这种神秘性有助于强化那种权威。最高权力圈子不是人民投票选举的,也不受新闻媒体的监督。他们需要跟人民保持距离。
文革中,普通的“牛鬼蛇神”,被交给普通的“红卫兵”和“造反派”们“斗争”,折磨,甚至杀戮;但是刘少奇和陶铸这样的高层领导人物,却一直被另行监禁,是放在当时最高权力中心的直接控制下的。
也就是说,高层权力圈子的某人如果也成了“牛鬼蛇神”,仍是要跟与他们“斗争”的“群众”隔绝开来的。刘少奇被“打倒”之后,数十万北京的学生和市民,在中南外举行了一个月的“揪刘”行动,这一行动得到文革高层领导人的鼓励支持,却始终没有让这些“造反派”见到刘少奇本人。刘少奇只被交给他身边的中南海造反派“批斗”,这是有纪录片为证的。
至今,中国政府仍然不公开文革档案材料,即使跟普通人有关的档案都不准人们阅读,更遑论高层领导人,如刘少奇的了。
斯坦福大学的退休历史教授范斯莱克,在他的中国历史课上曾经讲到,对中国上层领导人的行为,我们好像是在一个舞台前,幕布只升起来了一点点,我们只能看到一些脚在舞台上移动,却看不到,也听不到其它部份。
这是一个形象的比喻:“我们只看得到一些脚的移动”。
二、一个被删去的细节:瘫痪后被绑在床上的最后六个月
在毛泽东死去四年以后,刘少奇死去11年以后,1980年春天,中共中央为刘少奇“平反”,并且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同时,在官方报纸上发表了一系列关于刘少奇生平及革命功绩的文章。
就在那期间,一位老作家和老共产党员,告诉笔者一件事情:由于一篇和她有关的文章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她去访问该报总编辑胡绩伟。他们在延安时代就认识。在胡的办公室里,她偶然听到了这位总编辑和刘少奇的妻子王光美在电话上的谈话。
她说,胡绩伟和王光美在谈修改一篇将要发表的文章,是关于刘少奇的。那篇文章中写到,刘少奇在被隔离囚禁以后,瘫痪了,还被绑在床上六个月,直到死亡。《人民日报》要删去写进文章中的这一细节,胡在电话上告诉“光美同志”,请她同意这样做,为了“党的形象”。
这位老作家对笔者提到这件事的时候,非常激动,她说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情:一个人已经瘫痪了,不能走了,还要绑在床上,还是党的副主席,真是不像话。她说,她为这个党感到羞耻。
其实,报纸删去这个细节,也是应该感到羞耻的。
笔者查阅了1980年给刘少奇平反前后的《人民日报》,果然没有读到任何文章中谈及刘少奇最后六个月是被绑在床上的。这一个细节,已经被删除了。
在同年年底发表的刘少奇的儿女的文章《胜利的鲜花献给您》(《工人日报》,1980年12月5-8日)中,也没有提到绑在床上的这个细节。
但是,六年以后,在1986年出版的高皋,严家其所著《文革十年史》书中,写道:“没有人帮他换洗衣服,没有人扶他上厕所大小便,以至把屎尿拉在衣服上。长期卧床,造成双下肢肌肉萎缩,枯瘦如柴,身上长满了褥疮。……并用绷带将刘少奇双腿紧紧绑在床上,不许松动。”(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178页)。
《文革十年史》在上市以前就被禁止公开出售。两位作者在1989年流亡国外。笔者曾经询问他们上述引文资料来源。他们说一定有出处,只是写作此书的材料都留在北京无从查找。
1996年出版的《文革档案》(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一书中,也有这个细节(286页)。这本晚出的书里保留了这个细节,显然因为不像发表在《人民日报》上那么醒目,或者因文革已经过去多年,刘少奇的事情不再被人注意,所以出版物审查者未再注意这样的细节。
也许在有些人看来,刘少奇是否被绑在床上,相比于他被迫害至死,似乎仅仅是个细节问题罢了。
但是,《人民日报》删除这个细节,在保卫“党的形象”方面,确乎是有作用的。
把一个已经瘫痪的人绑在床上,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唯一的解释,是故意的残忍,是虐待!
在刘少奇子女的文章《胜利的鲜花献给您》中,其实还提到了一些别的细节,也相当可怕。其中一个是,1967年9月,把刘少奇的妻子逮捕并且把刘少奇的子女赶出家以后,在中南海刘少奇的家里“连夜筑起一堵高墙”,不准刘少奇再步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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