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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文革不堪折磨 致信周恩来求安乐死

周作人写过不止一封信给周恩来。后来,他几次在皱巴巴的四百字红格稿纸上写下请求“政府颁布安乐死卫生条例”的“呈文”,让儿媳避开红卫兵送去派出所。“呈文”里都提到:“共产党素来是最讲究革命的人道主义的。”这与60年前他自雨果小说中认领的清新的人道主义已有天壤之别,它沉重到只是一个人求死的根据。1967年5月6日,周作人被发现“趴在铺板上一动不动,姿态很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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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周家合影,后排左为周建人、右为周作人,前排左起:羽太芳子、母亲鲁瑞、羽太信子

1945年12月6日,北平,刚从日本人手里接收了政权的国民政府颁布了《惩治汉奸条例》。当晚,国民党宪兵队包围了八道湾11号周寓。军警用枪指着周作人,命他就捕。周作人说:“我是读书人,用不着这样子。”

据周作人外孙杨吉昌回忆,是夜搜查的情形并不粗蛮。周作人晚年在《监狱生活》中写道:“我这里没有其他宝贝,只有一块刻着‘圣清宗室盛昱’六字的田黄石章,和摩伐陀(Movado)牌的一只钢表,一总才值七八百块钱,也被那带枪的特务所偷去;幸而他们不要破砖瓦,所以那块凤凰砖和永明砚总算留下了。”他称国民政府的接收为“劫收”。

1966年8月24日,一群红卫兵冲进八道湾11号,宣布对周作人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两天前已有小将上门,砸了周母的牌位——在鲁迅博物馆,同一位母亲的相片仍供瞻仰。红卫兵命81岁的周作人跪下,老实交代罪行,并用皮带抽打他;接着,周作人之子周丰一被拉来陪斗,情状更为惨烈。从这天起,周作人写了六十多年的日记停笔,而高大的周丰一,一条腿从此微瘸。批斗过程中,一位小将向周丰一索要他的手表,然后戴在自己手上。这一次,周作人未置一词。

周作人之孙周吉宜当时16岁,是北京男四中学生。红卫兵驾临时,他正在翻书架,清理“封资修”。周吉宜告诉本刊记者,当时全家住在八道湾11号院第四进院子的北房里,7个房间是连通的。他住在靠东头的一间,西头的三间是祖父的书房、厅堂及卧室。红卫兵开始没理他,过了一阵返回东屋问明“你是谁”,便将他轰出去了。

等他再回来时,发现家中已被翻了个底朝天,无从落脚。他睡的那张竹床像滑梯一样倾靠在墙上,床面已被拆散、折断。祖父则倒在屋前的地上。“他始终侧着身,用胳膊肘撑起上身,撑不住了就换另一边,我从没见过他仰天躺着。”周作人以这样的斯文不肯扫地,在地上待了两三天。

下雨了,周吉宜的母亲张菼芳恳求红卫兵,让虚弱的老人进屋接受“专政”。红卫兵不准。后虑及“不能让他死了,得留着交代问题”,才允许周作人被抬进浴室。那是一个半日式的浴室,进门有一个约三十公分高的狭小的更衣台,铺有木板,周作人在上面待到秋冬。浴室潮湿寒冷,没法过冬,才又被准许挪进厨房。厨房从前没住过人,年久失修,已经倾斜,四处漏风。张菼芳忙着堵窗户,填补墙上的裂缝,用长条木板搭了一个地铺,上面简单铺上被褥。

此后,就有鲁迅博物馆叶淑穗等几位看到的一幕:“当我们走进他被关的小棚子里时,眼前呈现的一切确实是惨不忍睹。昔日衣帽整齐的周作人,今日却睡在搭在地上的木板上,脸色苍白,身穿一件黑布衣,衣服上钉着一个白色的布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此时,他似睡非睡,痛苦地呻吟着,看上去已无力站起来了,而且几个恶狠狠的红卫兵却拿着皮带用力地抽打他,叫他起来。看到这种情景,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只好赶快离开……”

周吉宜说,从抄家那天起,祖父的三间房就被贴上封条,再不许家人进入。直到1968年7月他去北大荒插队,那三间房依然上着锁、贴着封条,只是不时有人来开锁、撕下封条、进屋、取走物品,再重新封门,从不作任何说明。区别只是,有的是骑自行车来拉走东西,有的是用汽车来运走东西。周吉宜据此判断:来者不只是一家单位的。他说,在抄家后的一段时间里,也有陌生人或者附近的邻居结队前来“参观”,踩着一室狼藉,从东头走到西头。当两年后他第一次回北京“探亲”时,看到三间房里的全部物品,包括家具、文具、书籍、手稿、书信、收藏品以及生活日用品都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屋里住进了不认识的人家。

1966年岁末,友人孙旭升到访,“在我进去的时候,知堂已经从炕上起来,穿着黑色的短棉袄裤,帽子也不戴,俯着头默默地站立在炕那边的地上。我从他的样子可以看得出,他一定以为又有什么人来找他麻烦了,所以预先做出‘挨斗’的姿势,默默地站立在那里。……我看他脸容黄瘦,精神萎顿,像是正害着不轻的病……”

此前,周作人写过不止一封信给周恩来。后来,他几次在皱巴巴的四百字红格稿纸上写下请求“政府颁布安乐死卫生条例”的“呈文”,让儿媳避开红卫兵送去派出所。“呈文”里都提到:“共产党素来是最讲究革命的人道主义的。”这与60年前他自雨果小说中认领的清新的人道主义已有天壤之别,它沉重到只是一个人求死的根据。

红卫兵给周作人定的生活标准是每月10元,周家老保姆是15元。他们吩咐粮店,只许卖给周家粗粮。周作人一日三餐是玉米面糊糊就酱豆腐。由于营养不良和长时间躺着,他的两条腿很快浮肿。

红卫兵还抄走了周家的菜刀。张菼芳去街道“革委会”求情:这没法做饭啊,我们可不可以拥有一把菜刀?后来,就有了刀——一把掉了木柄、又小又钝的刮鱼鳞刀。周吉宜告诉记者:“因为属于‘牛鬼蛇神’家庭,煤铺不卖给煤,也不卖给木柴,我们就找点煤粉自己摊煤饼做煤球,把抄家损坏的家具劈开当柴烧。我跟姐姐们下乡后,家里的炉子不见了,也没做饭的大人——要上班,还要参加学习班,我9岁的弟弟就在屋檐下用砖搭个灶,支上锅,在院子里没人的时候捡些树枝当柴烧,煮菜烧饭。城市的院子里能有多少树枝可捡呢?又不敢到外面去捡。弟弟后来告诉我,他常常仰头望着院里的大树,盼望刮风,好多掉下些枯枝。院里的孩子们常在他的锅里洒沙子,或者撒尿。”

1967年5月6日,周作人被发现“趴在铺板上一动不动,姿态很不自然”。张菼芳闻讯奔回家,发现公公已经凉了。家人估计,他是正要下地时猝然去世的,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周作人的骨灰,没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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