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 达恩顿教授类的西方学者,认为《杜巴利伯爵夫人轶事》之类的地下畅销书,颠覆了波旁王朝,据说此类书令路易十六丧失了最后一点合法性,“他不再是父亲,更不是神”。
实际上这完全是以偏概全的一孔之见,是一般庸人学者哗众取宠追求市场卖座率的惯用伎俩。
有人据此得出波旁王朝之覆灭,是因为禁书打压言论出版,就更加大谬不然了。
另有人硬说波旁王朝之灭亡,就是与禁书有关,因为王朝灭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这种没有具体分析的笼统思维毫无意义,等于一团浆糊,因为放之四海皆“准”,此种答法,回答任何问题都可,但都等于没有回答。
路易十六之所以垮台,与地下畅销书基本上没有关系,而是一场错误改革的结果。
国王和贵族的丑行绯闻,并不足以动摇一个传统的王朝政权。与中国迥异,在欧洲中世纪的基督教传统当中,君主从来既非“父亲”,更非“上帝”,而只是一个从上帝那里得了权柄的凡人,传统的欧洲君主从来就不是神圣的,而只是凡人中的尊者而已。
就法国来说,禁书打压言论出版最严厉的时期是路易十四时期,这一时期却是波旁王朝最强盛的时期。路易十三、路易十四、路易十五当时都有不少丑闻绯闻,它们起了动摇波旁王朝的作用?
即便是在把君主当“天子”当“父亲”的儒家社会中国,统治者绯闻丑闻也从来不是一个王朝覆灭的原因。满清入关后,贼鞑子多尔衮骄狂跋扈、纵欲无度,为了驾凌于皇帝之上,甚至公然强迫迎娶兄嫂博尔济吉特氏(即顺治帝之母、孝庄皇太后),之后迫不及待地改称“皇父摄政王”(原称号为“皇叔父摄政王”),此种张狂违逆儒家道统的公然“乱伦”举措,令当时中国、朝鲜社会一片哗然,留下了多种“太后大婚”的版本,时人张煌言据此写下《建夷宫词》,诗曰:
上寿觞为合卺尊,
慈宁宫里烂盈门;
春宫昨进新仪注,
大礼恭逢太后婚。
虽然后来清廷竭力销毁档案史料,否认史实,但当时多尔衮迎娶兄嫂的超级丑闻,在社会流传很广,试问这是否动摇了满清统治了?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当年入关之初的贼鞑子伪清“天长白瀑来”,气数旺盛得很。
与路易十四时期相仿,多尔衮之后的康乾时期,是满清乃至中国历史上文字狱空前的时期,它却是满清最强盛的时期。
只有宗教或者共产极权受言论出版物的影响巨大,因为“反动”言论或出版物能够戳穿极权的意识形态,所以极权就一刻也离不开言论出版的封锁。
而波旁王朝并不是极权,而是一个传统的专制王朝,这种政权不是言论所能动摇的。
除非巨大的外力,否则一般专制政权的崩溃,都是因为内部矛盾,也就是说因为利益问题。
波旁王朝之所以突然崩溃,是因为路易十六所推行的改革,不仅没有缓和矛盾,反而全方位地激化了矛盾,终致局势完全失控:
路易十六上台后,大力推行改革,以加速法国的近代化。但是他改革却与英国的君宪制改革反其道而行之。
路易十六的改革,是典型的中央集权式改革,与英国的代议制和地方自治相反:
它一方面大力削夺贵族的政治特权,向地方委派官吏,取代贵族管辖地方;另一方面却保留了贵族的经济特权:贵族可以在地方收税、并享有免税权。
路易十六向全社会开放贵族头衔,贵族分等级明码标价,企图收一箭三雕之功,既增加政府收入,又弱化贵族势力,兼拉拢“第三等级”中的富有阶层(即资产阶级)。
熟料此政导致“免税群体”大为增加,政府财政更加吃紧。
本来,在法国大革命之前,法国慷慨出钱出兵,支持美国独立战争,就已令路易十五多年出兵国外造成的财政困境更趋恶化。
在此种形势下,为了维持政府的运转,不得不向农民、平民和普通业主为代表的第三等级加税加赋,导致社会怨气冲天。
因此,第三等级的中下层强烈要求参政----以修改游戏规则,限制贵族、僧侣经济特权,减轻赋税。本来,以内克尔为代表的第三等级精英并不想以国王为敌,反把路易十六视作公正的仲裁者,希望国王能够为他们做主,能够设立国民议会,制定宪法,实施宪政。
第三等级的初衷本来是实施“有法国特色的”、很温和的君主立宪制,且依照他们主张,路易十六在君宪体制下,仍掌有相当的实权。
制宪派的主张受到了广泛的相应,甚至包括将军拉法叶在内的多名将领都暗中心仪其主张。
但是路易十六却把任何削弱君主专制独裁的诉求,视为洪水猛兽,在凡尔赛大举集结军队,图谋镇压制宪派。
路易十六缺乏审时度势,终于把原本支持自己的第三等级代表,逼到了敌对的立场上。
而当第三等级代表率先发起巴黎市民暴动,攻占巴士底狱后,巴黎的城防军竟“保持中立”,拒绝镇压暴动者,而聚集在凡尔赛的将领们也不愿意执行国王的镇压令,拉法叶甚至劝说国王接受暴动者的要求。
关键时刻枪杆子失控,是波旁王朝覆灭的关键因素。由于王军“中立”,以致于路易十六不得不依靠少量外国雇佣军来对付造反的暴民,终于成为阶下囚,最终身首异处。
关键时刻枪杆子为何失控?其根本原因是法国新、旧贵族对国王的集体不满。当时法军高级将领几乎都是旧贵族子弟,他们对国王削夺他们特权深怀不满;而中下级军官多为新贵族子弟,他们对国王改革不彻底,以致于旧贵族仍然封堵着他们的上升空间,深为不满。
于是危难时刻,法兰西国王的军队,竟离心离德,放任他们的国王垮台。
综而言之,1789年七月,拥有欧洲第一陆军、第二海军的波旁王朝,之所以象纸房子一样的倒塌,不是因为革命的力量太强,更不是因为什么《杜巴利伯爵夫人轶事》,而是因为国王自己把自己的力量折腾到太弱的地步:
路易十六的独裁专断集权式改革,既打击旧贵族和僧侣,又压制第三等级,结果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农民、平民、业主、知识分子要推翻他,而贵族僧侣则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
此种情势下的“大权在握”者,若无事时尽可以表面风光,一旦有事必短时间众叛亲离、身死国灭。
可叹现在某人的独裁专断集权式改革,不正在步路易十六的后尘吗?中法两国间的奇缘一直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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