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IS?何为失败?
“IS是失败的”,这并不符合人们的主流认知。无论从媒体报道还是民众反应来看,似乎一切都在按照IS的计划进行:抹煞伊叙边境的广袤领土、直插欧洲心脏的恐怖袭击、舆论分裂的西方社会、源源不断的“圣战”分子,加之整个世界的无可奈何。但是,它确确实实是失败的。

伊斯兰国宣传刊物
要讨论这个问题,首先,我们要明确如何定义其失败。当今舆论中,有一个主流疑问:如何消灭IS?似乎只有将其“消灭”才可以宣告其失败。事实上,如果将此问中的IS视为一种意识形态,它是很难根除的。然而,尽管IS的意识形态虽然多少有其独特性,但本质上讲,其宗教阐释仍属于现代萨拉菲主义与“圣战”思想的延续,毫无新意可言。极端宗教思想当然也须设法抵御,但它并不与IS构成充要条件。真正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其极端思想下的几乎前所未见的超强行动力。
因而,本文不将IS定义为一种极端宗教思想的代名词,而采取主流看法,将其视为极端思想、恐怖行径与物理存在的共同体,即作为一个极端宗教影响下采取恐怖主义手段的政治实体来进行分析。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将其“失败”定义为“该实体的战略目标一一落空无法实现”,而非绝对意义上的,无论是意识形态层面还是物理存在层面的“被消灭”。
IS与“基地”组织(al-Qaeda)
基于以上认识,我们可以宣布IS的彻底失败,因为事情从来就没有按照他们的计划发展,其主要战略目标也从未顺利实现。巴黎恐怖袭击便是宣告其失败的重要标志。此观点可以从其袭击巴黎的动机和效果加以解释。
在具体阐释之前,我们有必要回顾一下似乎被人遗忘的“基地”组织。IS的前身曾在扎卡维领导下作为“伊拉克基地组织”(al-QaedainIraq,缩写为AQI)而存在,进入公众视野以后常被置于与“基地组织”的比较当中。但讨论更多集中于其与“基地组织”的不同之处。诚然,对二者不同点的认识有利于对症下药,但二者巨大的共同点往往为人忽视。即便在战略主张与实施方面有所不同,根本上,他们的意识形态同属于极端宗教主义(萨拉菲主义和“圣战”思想),并同样实施了直插西方心脏的恐怖袭击。此外,还有另一个往往不被察觉的重要方面。
我们从“基地”组织说起。“基地”组织真正为人所知是在“9·11”恐怖袭击之后,但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基地组织”的“圣战”活动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冷战背景下苏联主导的阿富汗战争时期。“圣战者”为保护穆斯林领土而跨国来到阿富汗对抗苏联与其代理政权并最终取得成功。这极大地鼓舞了圣战组织的士气并为“基地组织”日后活动奠定了基础。
在此之后直至2001年“9·11”恐怖袭击的漫长时间里,本·拉登与“基地组织”的首要目标是推翻亲美的沙特阿拉伯政权。但多年的努力始终无法成功,其斗争策略才转向“圣战国际化”,转而对美国本土发动恐怖袭击。也就是说,尽管“9·11”被认为是“基地组织”的行动高潮,然而实际上,它只是“基地组织”无法推翻沙特政权后的无奈之举:因为“圣战”需要资金与人员,而资金与人员是不会流向一个失败的“圣战”组织的。
步“基地”组织后尘而不得的IS
这与IS在巴黎实施暴行的动机极为相似。IS趁伊拉克和叙利亚政局混乱之际攻城略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扩大领土,占领主要城市。但随着叙利亚局势复杂化,国际社会逐渐注意到其威胁而在2014年底展开大规模空袭后,IS的扩张企图再也无法达成,控制的领土逐渐缩水。
同当年“基地组织”一样,其首要目标的失败导致其不得不改变策略,转而实施“圣战国际化”,于2015年在突尼斯、土耳其、也门和法国等地进行多起高调的恐怖袭击。在人们都认为其斗争进入高潮时,IS实际已经走投无路,采取下策。简单来讲,如果给巴格达迪一道单选题,“占领大马士革”或“彻底毁灭巴黎”,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攻城略地的首要目标失败后,IS转向国际恐怖袭击的“B计划”。但相比之下,与当年“基地组织”虽代价惨痛但终究得以“续命”的恐怖袭击不同,IS的“B计划”可被视为又一场彻底的失败。
IS在得意之时,经过八个月的权力斗争,于2014年2月与“基地组织”彻底决裂。后来,当IS不得已走上前辈老路时,“基地组织”正是其最大的潜在对手。上文中提到,国际恐怖主义是“基地组织”的续命之举,为其带来了资金与人员流入。由于当时显赫的圣战组织只有“基地组织”一家,所以几乎不存在资源上的竞争。如今,IS采取同样路径就不得不想方设法超过前辈,成为圣战组织的代表以夺取资源。最大的难题是,“基地组织”的杰作“9·11”已深入人心,IS想走这条路就不得不超越对手之前的“成就”。摊开地图,巴格达迪的手指向了巴黎。
为什么又是法国?这也是人们最为关心的问题。由于《查理周刊》事件与巴黎恐怖袭击性质不同,本文暂不回答“又”的问题,只分析为什么IS选择法国作为超越“9·11”的行动地点。原因是多种多样的,诸如法国空袭IS,法国有庞大的穆斯林人口,法国安检不严等等。
本文认为最关键的一点是法国所具有的象征意义。法国是一个极端世俗化的国家,任何宗教标识都不允许在公共场所出现,包括犹太人的帽子和基督教的十字架。在极端宗教IS的眼里,没有上帝的极端世俗化的法国得到了全世界的仰慕,这是不可接受的。IS的最大敌人不是基督教,不是犹太教,而是世俗。他们没有攻击天主教的中心—梵蒂冈城,即便那里人山人海,且只有瑞士人持长矛把守。他们在法国没有袭击教堂而是针对歌剧院与体育场这种世俗生活的典型场所。一切都可以看出,世俗化的成功是IS最为忌惮的,因而,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国成为了最大的受害者。但即便精心挑选了地点,IS的袭击依旧是失败的。
正如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巴黎恐怖袭击并没有造成可与“9·11”相提并论的轰动,在取代“基地组织”地位的尝试中,IS又一次失败了。主要原因是,此次袭击的主要目标并没有达成。分析认为,IS的目标是法兰西体育场爆炸处几百米外正在观看比赛的法国总统奥朗德。或许只有法国总统遇刺才能造成“9·11”般的轰动,但IS彻底失败了。实际上,欧洲安保水平只要从之前的“可笑级别”提升为“一般级别”,恐怖分子便很难有可乘之机。随着安保意识的加强,IS想实施同等级别恐怖袭击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
经过以上的讨论我们发现,IS攻城略地与恐怖袭击的核心目标先后均告失败,其势力在可预见的时间内只可能不断缩小,不太可能东山再起。“祸”不单行,近日美国知名媒体Vox报道,根据一份内部流出文件显示,IS将对其所属圣战者大幅度减薪。如果消息属实,IS的招募能力势必将受到严重影响。综上所述,本文认为IS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这引出了另一个疑问,为什么很少有人觉得IS气数将尽,反而觉得其正值巅峰呢?一方面,IS战略布局不得已由域内向域外转移,使其离我们更近,但这实质上不过是其走投无路的表现。另一方面,媒体报道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近年来,媒体争先恐后报道IS的所作所为,长篇累牍地分析其意识形态、历史与目标,这实际上助长了该组织的嚣张气焰,增添了恐怖气氛。诚然,媒体报道只要做到客观公正,有理有据就无可厚非。
但媒体具有安排“议事日程”的功能,当IS一直处于“日程表”的前几行,被无休无止地讨论时,魔鬼便被无限放大了。如果说IS取得了一些成功的话,其在国际社会中成功制造的舆论分裂算是其中之一。从近年来西方针对中东难民的态度可以发现,西方民众仇视穆斯林的现象已经非常严重。舆论分裂为舆论场中的强者提供武器,造成歧视;而弱者走向极端,为极端主义输血——这正是IS所期待的。
这种环境下,无数的西方穆斯林年轻人或将成为更大的社会问题。年轻人的成长是需要偶像的,偶像只有球星是不够的。当他们打开电视,满眼都是“圣战约翰”时,很难想象他们会崇拜什么,追随什么。
相比之下,2015年诺贝尔奖化学奖获得者阿齐兹·桑贾尔(AzizSancar),一位土耳其美国双重国籍的穆斯林科学家,一个生活在西方的穆斯林的完美典范,却鲜有媒体问津。媒体有能力也有责任,通过安排“议事日程”,助力于社会良性构建。
IS已经失败了,它并没有想象中的神秘与可怕。只有了解到IS的失败,它留给世界的伤口才能早些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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