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和豆腐有仇,一提到豆腐,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客家酿豆腐
当时中国农村物质短缺,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上一两次肉,而我偏偏又是重口味吃货一枚,从小就对肉有无限热情,而且越是吃不上肉,越是想吃,有时候在梦里想起,都会吧嗒到嘴巴流水。曾经欢天喜地的同母亲一起去亲戚家赴宴,眼巴巴地盯着桌子上端上来的菜。熟料,一盘是豆腐,另一盘也是豆腐,再上来一盘又是豆腐,最后好不容易看着端上来一盘有肉色的东西,不顾热腾腾有烫伤口腔的危险,一筷子夹来塞进嘴里,恶狠狠猛咬下去一口,怎么居然又是豆腐——一种叫“人造肉”的豆类制品。
后来才知道,当时的农村婚宴,有专门一种“豆腐宴”,说白了就是钱不够,豆腐凑。 “人造肉”就是这样一种豆腐制品,被专门做成了肉的模样,至今在很多素食餐厅仍可以见到,以满足人吃素时的心理“意淫”。若将此物同猪肉一起红烧,甚至可以达到真伪难变的地步。
但对于生来就挑肥拣瘦的刁嘴吃货来说,在餐桌上从小就面临“火眼金睛”的考验,常常一筷子落下去,明明是块精瘦肉,吃到口中,烫得口腔长泡,眼泪直流,却发现只是豆腐,心理里的阴影可想能有多大面积! 从此之后就和豆腐结下血海深仇,一度到吃饭时有我无它,有它无我的地步,以致于被老公认为是心理扭曲——他一个从小在城市干部家庭吃香喝辣之辈,哪里晓得我们这些贫下中农当年的苦楚。
直到出国后来到休斯敦,有年除夕,在一家中国餐馆吃年夜饭,服务员最后端上一道叫做“全家福”的锅煲,里面有海鲜,有青菜。当时大家均已酒足饭饱,吃不下什么。熟料这一锅端上后不久,有人惊呼:“这里面的豆腐特别好吃!”于是,在吃友的极力怂恿之下,又夹起一小块豆腐,抖擞半天,又甩下去一半,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小口:一股酥麻又清香的味觉立刻从舌尖摊开,在味蕾上绽放,原来这一块的小小豆腐,居然有如此滋味,脑袋里立刻浮现出刘姥姥在大观园吃茄子被吓倒的镜头。
从此,我和豆腐的关系有了改善。但身在美国,要找到符合中国人口味的豆腐可不少件容易的事。特别在休斯敦这个老美的航天城,华人社区不多,零散分布的几个华人超市里,货品也经常七零八落。而我这个人的习惯,恰恰又是最典型的吃货逻辑,一旦对某种食物消除隔阂,建立了感情,不吃到嘴瘫手软,是决不罢休的。于是,每到周末,都会带着两个孩子满城扫荡,豆腐成为了一个重要的猎取目标。
餐桌上,豆腐又开始占据一席之地,但又绝不会如过去那般喧宾夺主,有时它隐身于冬笋肉丝香干炒芹菜中,有时它化身为扬州的大煮干丝,而更多的时间,它则本分地躺在一煲锅仔里,里面有鱼,有虾,还有蔬菜和粉丝。本人的体重,也因此而上了一个新的数量等级。
在休斯敦还无意中学会了自制豆腐干。先用重物将豆腐压几个小时左右,期间不断加重,待到水分被挤得差不多了,再用八角同酱油熬制的卤汁卤制,最后进烤箱,查不过半个小时下来,休斯敦最好吃的五香豆干就有了。
还有鲩鱼豆腐煲,已经连续几年被搬到了年夜饭的餐桌:在砂锅内用豆腐垫底,放鲩鱼、山药、胡椒粒,最后加水没过所有材料,再加花雕炖上半个多小时,就成了一道人间美味。
有回在朋友家邂逅一道汤,看似普普通通与豆腐无关:白色的肉丸飘在上面,辅以绿色的青菜搭配,很是清爽,还取了团团圆圆的好彩头。可肉丸吃到口中又弹又滑,丝毫没有柴涩油腻生硬的感觉,一问才知道,这是朋友家乡的土做法,在肉糜中加入了北豆腐。将豆腐打碎后,均匀搅拌在肉馅里,抛入翻滚的沸水中,肉丸中的豆腐遇热变紧,做出的丸子方才好吃不腻。
旁边住着韩国邻居,为人热情好客,常常组织BBQ之类的活动。第一次遇到她,正是农历的大年初一。她微笑着点头,注意到孩子穿了旗袍,主动说:“happy New Year!” ,不久后,从她那里又学会了做“韩式海鲜豆腐锅”,虽然味道和韩料相比还有差距,但我敢保证,仅就锅里的豆腐而言,韩料大拿也不见得比我出色。
一般吃货和有文化的吃货的最大不同,是后者不光喜欢吃某种食物,还会研究这种食物的文化,会从饮食文化,甚至生活方式、生活态度的高度来对该事物建立认识。我就是这样的高品位吃货。
喜欢上豆腐后,才知道豆腐最早是由西汉淮南王刘安在炼丹时无意中发现。作为中国独创的食材,华人对豆腐的感情已经延续了上千年,它早已超越了美食的概念,拥有着极为丰富的文化内涵。
在中文里,“豆腐”两字意味深长,含义广泛。它可以同情色联系到一起,占女人便宜叫“吃豆腐”,而容貌出众,出身贫寒的女子,有时被人调侃为“豆腐西施”;它可以表示清白,“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可以意味着清贫,“白菜豆腐”连在一起往往就有穷苦的意思。
文化作品里,给人留下极深印象的是黄苗子的作品《豆腐》:“在县城里,小巷的秋凉之夜,常有纸做的风灯随着担子摇摇晃晃地自远而近,挑担人用悠远而低沉的调子喊出:‘豆——腐。’”
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记录过他吃的“一品冻豆腐”:“ 将豆腐冻一夜,切方块,滚去豆味,加鸡汤汁、火腿汁、肉汁煨之。上桌时,撤去鸡火腿之类,单留香蕈、冬笋。豆腐煨久则松,面起蜂窝,如冻腐矣。故炒腐宜嫩,煨者宜老。家致华分司,用蘑菇煮豆腐,虽夏月亦照冻腐之法,甚佳。切不可加荤汤,致失清味。”看到这样的文字,吃货们的心都要碎了。
豆腐实在是一味非常有意思的食材。它看似随和,温柔,随遇而安,轻而易举就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很少有哪一道菜,因加了豆腐而坏了味道,它同山珍海味在一起时就是饕餮大餐,到了猪肉炖粉条中就是平民口感,而在韩国的泡菜锅中摇身一变,即刻充满了浓浓的异域风情,
加点香葱和油盐一拌,它就是一道清清爽爽最原始的下酒菜。可现实中它却又千变万化,温柔时它是一碗豆花,坚韧时它就是五香茶干;凉拌时它尽显本色,浓汤中它却又千回百转;在没油水的穷日子里它撑得住场子,待到华丽登场,它又丝毫不显寒酸……上至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有几个人没吃过豆腐?
如今豆腐已然有了国际范儿,成为了世界通用的“Tofu”。早在20世纪80年代,美国《经济展望》杂志已宣称:“未来十年,最成功最有市场潜力的并非是汽车、电视机或电子产品,而是中国的豆腐。” 小小的一坨豆腐,柔弱地一触即碎,却又顶得住重物的挤压,托起了国宴家宴,从古至今,张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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