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美好的个人生活无涉正义,他甚至断定,即使正义了,也不见得有美好的生活!
江绪林之问的背后:爱的能力与技术
不认识江绪林。但是看到华东师大青年学者江绪林自杀的新闻标题,我还是第一时间点开看了,原因不外是同行关切和生命关切。
首先看到的是他发出的那张黑白照。我得承认,看到照片我吓了一跳。我的直觉----这是个病人!
当我在评论群里说江绪林“有病”时,我们群主还劝我说话节制些。我觉得,群主把“有病”当作网上流行的那个骂人的词汇了。而我,是本意使用----在我看来,江绪林黑白照的面相呈现的是一种严重的病态----我认为,一个中年男人正应是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的状态,上有老,下有小,左有娇妻,右有损友,从容,宽和,滋滋润润的过日子呢。这种滋润一是体现在精神与思想层面,二是体现在生活与物质层面,而这两个层面,又会从一个人的体态、面貌、神情、五官中折射出来。很不幸,他那干裂的嘴唇吓我一跳,他一点也不滋润,甚至我马上断定,他是一个严重不爱自己的人----稍微爱些,就不会把自己折磨到那种憔悴干涸、严重缺水的状态。当然你也可以说,可能是太爱自己了,过犹不及,才会把自己搞到那种状态的。
可以说,从2月19日晚上他自杀的消息传来,直至2月20日晚上动笔,我心里一直存个期盼----能看见他的亲人(妻或者女友)、友人、同事、同学悼念他的长篇文字,这样我才能揪出悲剧的底细。很遗憾,至如今还没有发现这种长文,倒是不认识的、不相干的,有长文出来。包括我。再看他的简介,中国人民大学法学学士、北京大学哲学硕士、香港浸会大学哲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讲师・・・・・・一连串的辉煌标签下掩饰不住最后那个灰暗的小尾巴:生前一直单身并且患有抑郁。以俗世的眼光,他不爱自己,也没人爱他----同事与学生自然爱他的,他们的送行与碎片化、个体化、自发化的悼念就是明证。但是,他缺少世俗的、日常的、人伦的爱,却是明显的。遗书中把钱留给姐姐了,括号里居然是这么一句:记得我还有一个小姐姐----这该是一个多么孤独的灵魂!生前孤独,死后依然孤独!
现在,为了写这篇文章,我再次看了他的照片。干裂的嘴唇依然惊心,额头上深深的川字横纹,及严重睡眠不足形成的黑凹眼框,也让我惊恐。活着,对于他,可能真的没一点乐趣了----这一切让我思考,到底是缺爱导致的孤独抑郁?还是抑郁导致的缺爱孤独?
有关抑郁,百度结果如下:抑郁症又称抑郁障碍,以显著而持久的心境低落为主要临床特征,是心境障碍的主要类型。临床可见心境低落与其处境不相称,情绪的消沉可以从闷闷不乐到悲痛欲绝,自卑抑郁,甚至悲观厌世,可有自杀企图或行为;甚至发生木僵;部分病例有明显的焦虑和运动性激越;严重者可出现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
我群里的卫姐说:“很多中国人对抑郁症无知,那本来是生理疾病,欠缺控制情绪的一种元素分泌,医生干预很容易改善,却往往纠结在心理环节和其他,不服药,最后扛不住就走了。”已入了日籍的猫妹说:“抑郁症不是什么难为情的病,而且发病比例很高,简单的药物治疗一般就有很好的效果,日本经常有介绍普及忧郁症的知识的节目。”
她们说的对。我的亲友中出现过两例抑郁。一例是老人,他严重的陷入一种因选择而导致的利益得失中没法自拔,又是遗嘱又是安排后事的,甚至拒绝治疗,认为自己没病,强迫治了小半年才治好----以我当时的看法,这老人太自私了,除了自己及一家之经济利益,其它啥也不关注。以我一惯的看法,老年人自己衣食无忧了,应该适度关注下他人与社会。否则很容易陷入一己之得失中,眼界与心眼都只有针眼大,甚至比针眼还小,遇事不抑郁才怪呢;一例是中年妇人,平时过日子一直算计着如何省钱。其它事一概不在考虑范围内。男人晚上看个电视她认为是费电,不让看,男人就去出跟人下棋,而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天黑了,为了省电也得睡觉去,结果睡来睡去,睡不着了,失眠之后,考虑的还是,我这病得浪费多少钱呢?为了不给家人浪费钱,她选择了自杀----当然抢救过来了。但是她的这种选择,也是一种自私----只关心自己的情绪与得失,别人,甚至亲人的情绪与得失,都不在她的考量范围。
现在我是不是可以下断语了?我认为,自杀,也是严重的自私与失衡的自爱下,才会出现的一种选择!这让我纠结两个问题:人们,应该如何处理自私与自爱?我认为,自私与自爱,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而且自私与自爱,都首先体现为一种能力与技术。能力与技术不达标,就会剑走偏锋,走火入魔,最终酿成悲剧。
江绪林专业研究哲学的。某个层面上他是通透的。比如,他知道美好的个人生活无涉正义,但是为什么他不去建设美好的个人生活呢?他甚至断定,即使正义了,也不见得有美好的生活。他说:“实现了自由民主又如何?能消除我们人生的苦难、愚昧和平庸,能满足我们的渴望和幸福么?”
我可以把这个追问,命名为“江绪林之问”么?
老实说,这个追问,比他的自杀,更让我震撼!网上某些人士,可能会因此而气恼。因为网上流行着一种通盘解决的思维与口号:只要啥啥啥,就全啥啥啥!跟那个没有啥啥啥,就没有啥啥啥,双胞胎似的!
有些网友对于江绪林之死,做出了过份的政治化解读。一是强调现实的惨淡,二是强调江绪林的过往。现实固然惨淡,但是要看你怎么看。很远的不说,秦皇大一统以来,中国两千年的历史,既可说惨淡,也可论辉煌。而且不管是惨淡还是辉煌,都不是个体的责任,轮不上个体来承担。何况现实总比历史进步,谁能打败时间与后见之明?过往固然重要,但是心结更须走出。可能我是搞历史的缘故,所以,不管是三一八惨案,还是五四运动、一二九运动,甚至江绪林很在乎的那个运动,在我眼里,都可一以贯之的予以理性看待,不服的,可以参见台湾学者吕芳上的《从学生运动到运动学生》。总之,任何运动,都不必过分神圣化,更不必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从江绪林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其实很爱自己的。他说,“我关心政治,但并不热衷政治・・・・・・总觉得那不是我的事:我只关心自己。”他认为,“那些为自由和正义而备受煎熬的人”,“也未必代表着美好的未来”,甚至还可能“有一种灼人的品质”,导致我们普通人没法与之亲近。一句话,他很关爱自己,并且有意识的与灼人的正义之士保持着距离。但是这一切,并不足以形成自我保护膜。一句话,有爱自己的意识不行,还得有爱的能力与技术。甚至他自己,也可能有“灼人的品质”而不自知。我的群友中,有江绪林的北大同学,他说:“上学时,我钦佩他的品德,但自觉个性与他差别很大,与他来往不多。我欣赏强者,乐与思维清晰、身体健壮、阳光乐观、品德高尚的强者交往。小江孱弱、忧郁,我有点敬而远之。”
说明,灼人的同时,也会灼自己----如果没有足够的内功的话!
灼人灼己的同时,江绪林信仰基督了,何时信的,不知。但是至少06年的时候,他还不信。他说,06年的时候,在香港的他本来有机会见到余杰的,但余杰突然成了著名的基督徒,而他那时候正在反出基督教,觉得基督徒基本上等于伪君子,遂有意避开了余杰。
从中可以得出两个信息:第一,江绪林有严重的心理洁癖,跟高自己两届的北大学长见个面,都要考虑对方的信仰!第二,认为基督徒基本上等同于伪君子!如此决绝的判断怎么得出来的?而且,既然已得出这么决绝的判断,又如何放下,自己反投诸其中呢?
群友中,有人对江绪林的自杀耿耿于怀----这是爱生命之切,恨自杀之深吧。一是认为他极端不负责,对自己、对亲人、对学校、对学生,这样自杀都是不负责;二是认为,基督不允许自杀的,除了上帝,人不得自行结束自己的生命,基督徒自杀是重罪,不得赦免云云。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断定,信仰基督是他不得已的选择,而这种选择 ,又不足以拯救他的灵魂?
江绪林的抑郁,应该是比较严重的。度娘说:“严重者可出现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而江绪林的文章中恰有这么一段:“仿佛就在刹那,实实在在地洞察到一切都在暗中被掌控着、被监视着、被强迫着;而更绝望的是,那些平日也不乏各种人性美丽和光彩的人们(同事、学生、路人甲)也默默地或淡然地甚至主动地配合着这一幕”。这一段让我想起了林昭。江绪林与林昭一样,虽仍然保持有十分清醒的高度的哲学认知,但是不得不承认,那种被迫害的幻觉及妄想也很明显。
为今之计,我觉得,宏大的政治性解读不足以避免个体的悲剧。对个体来讲,首先要爱自己,这需要爱的能力与技术,然后,才能谈得上由己及人。如今一些议者,对儒家传统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很是不屑。我倒觉得,至少在中国的话语系统里,这四个依次而上的台阶是没法颠倒的。特别是第一个台阶,人最大的敌人,不是社会,不是他人,首先是你自己。修身并不仅仅意味着修养,还意味着修理。你得修理自己。修理不好,顶多报废或者残存,不需要自虐甚至自杀。
可能我境界不高,但是,我是真诚的。我希望每个人热爱生命,并热爱生活;爱自己,并爱他人!其他任何东西,客观环境及个人境遇,都不足以让你否定这些爱!愿上帝保佑我们和我们的爱,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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