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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革”为何结束,来探讨其为何发生?

“文革”是上十亿大活人真实存在的十年,是各种事变都有特定条件和内在逻辑从而有其大概率的十年,决不是一堆荒唐的疯人院病历再加一个离奇的宫廷斗争神话。只要不强加偏见、不扭曲记忆,就不会比我们身边任何一种爱或恨更不可理喻

作家韩少功十年前写的一篇关于探讨“文革”的文章《“文革”为何结束?》,我早就拜读过。在微信大行其道之后,此文又凭藉这一传媒重新传播,有老友也推荐给我看。

在中国思想文化界的光谱中,从湖南崛起、在海南雄踞的著名小说家、评论家韩少功,被人列为“温和左派”或曰“中左”——与“乌有之乡”为代表的“激进左派”或曰“极左”,很不一样;但他对“文革”的剖析,与民主派看“文革”显然也大有区别。我个人认为,他具体而深入的分析,很有见地,很值得我们思考。

韩少功的文章写于2006年,其时“文革”爆发40周年、结束30周年。十年过去,我们看到,韩少功这些理性、客观的看法,以及民主派关于“文革”的许多理性、客观的看法,都并未成为民间思潮的主流,更未被官方接纳,迄今仍然是空谷足音。社会上、网络上还是“极左”和“极右”声浪嚣然的两极对垒,充斥“好得很”和“糟得很”的简单化表态。在此推荐韩少功这篇文章,咀嚼一下他别开生面的洞见和哲思,我相信对大家从更丰富的层面理解“文革”是大有裨益的。

“文革”为何结束?

韩少功(海南省文联),《开放时代》2006年第1期  

对于“文革”产生的原因,社会主流似乎已有共识。有人会提到中国的专制主义传统,还有人会提到斯大林主义的影响,并由此追溯到俄国大革命和法国大革命的是非功过。更多的人可能不会这样麻烦和耐心,干脆把“文革”归因于“权力斗争”或“全民发疯”,一句话就打发掉。

我们暂不评说这些结论,但不妨换上另一个问题:“文革”为何结束?

既然反思了“产生”,就不能回避“结束”。既然产生是有原因的,那么结束也必有原因。如西方某些人士断言,凡暴政不可能自动退出历史舞台,必以武力除之——这就是当今美英发动伊拉克战争的逻辑。但通常被视为极权的“文革”看来在这一逻辑之外。因为“文革”既不像晚清王朝结束于各地的造反,也不像二战时期的日本军国政府结束于外国军队的占领。粉碎“四人帮”基本上整个过程还算和平。标志着彻底结束“文革”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只是依托一场有关“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在一、两次会议中完成了实权转移,过渡可谓平稳。这就是说,结束“文革”是行动成本较低的一次自我更新和危机化解。

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如果说“权力斗争”和“全民发疯”,那么权争疯狂为何偏偏在这一刻停止?如果说“专制主义”或“斯大林主义”,那么这些东西为何在这一刻失灵?它们是被什么力量克服而且如何被克服?

任何转折都有赖于社会大势的缘聚则生和水到渠成。个人作用在历史进程中诚然重要,但对于一个体积庞大的国家来说,其相对的效用概率必定微小。政治路线在历史进程中也诚然重要,但往往需要更多相关基础条件的配置,有时甚至离不开一项生产技术的悄悄革新。比如说,如果没有70年代前期“大化肥”和“小化肥”的系统布局建设,没有以杂交水稻为代表的良种推广,纵有后来的联产承包责任制,恐怕也难有足够的农产品剩余,那么肉票、布票、粮票的相继取消,还有后来城镇人口的剧增和市场经济的骤兴,恐怕都难以想象——这一类大事不容忽略。

但这里只说及思想政治层面的两点:

新思潮的诞生

1976年以四五运动为代表的全国抗议大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民意的厚积薄发,显现出“文革”大势已去。在此之前,1973年广州李一哲的大字报呼吁民主,1974年张天民等人就电影《创业》问题“告御状”,此类体制内外不同的抗争早已多见。从近些年来一些最新披露的资料来看,当时全国各地都活跃着众多异端思想群落,如北京有郭路生(食指)等人组成的文学团体,在上海、湖北、河南、四川、贵州等地,则有各种地下“读书小组”从事政治和社会的批判性思考。陈益南先生著《一个工人的十年“文革”》,也提供了一份生动而翔实的亲历性见证,记录了一些工人造反派的心路历程,记录了他们思想上的迷惘和最终清醒。这些都显示出,当年的事件并非孤立事件,其背后有广阔而深厚的民间思想解放运动,有色彩各异的思想者组成了地火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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