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总是要回答举国问题，两会期间李克强内阁成员几乎每天都可以“造”出数条大新闻，譬如朝核和南海之争下的王毅，譬如经济颓势下楼继伟和周小川，再譬如3月10日遭《华尔街日报》“呛声”的袁贵仁……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大约一年前，袁贵仁在一次传达中共高层有关高校意识形态指示的内部讲话中指称，“要加强高校意识形态阵地管理，加强对西方原版教材的使用管理，绝不能让传播西方价值观念的教材进入我们的课堂；决不允许各种攻击诽谤党的领导、抹黑社会主义的言论在大学课堂出现；决不允许各种违反宪法和法律的言论在大学课堂蔓延；决不允许教师在课堂上发牢骚、泄怨气，把各种不良情绪传导给学生。”（新华社原文如此）
中国教育部部长袁贵仁“两会”接受媒体提问
此论一经公布，便被视为中共钳制学术自由、扼杀思想的“极左”论调，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对任期内教育问题不断的袁贵仁的炮轰不绝于耳。
时隔一年，《华尔街日报》记者在3月10日的教育部记者会追问袁贵仁，“你去年说西方价值观的教材不适合课堂，希望你可以解释一下，西方价值观具体是指什么？因为马克思主义本身好像是西方的一个概念吧？另外，教育部对这些有西方价值观的教材如何处理？”
据说袁贵仁当时的反应很激动，险些抢在了翻译之前就开始作答。袁贵仁首先反问称，“作为一个西方人，你们信仰马克思主义吗？”暗示，“从西方来的人”不一定认可“从西方来的主义”，与之类似，抵制西方错误观点也并非拒绝所有西方价值观。
坦白讲，袁贵仁无非在强调高校意识形态工作如何“极端重要”，必须要警惕并遏制夹带西方价值观“私货”的课本乃至师生主导高校阵地，于中共、于内阁这都是其应尽的本分，何错之有？
当真没错吗？当天，海外网下属的侠客岛微信号并刊发了一篇文章《谁给教育部长出这个大难题？》为之辩解。这篇与去年该账号《袁贵仁部长的难题》一文从思想乃至语言都相似过甚，应该看做这是其一贯的公开立场。
《谁给教育部长出这个大难题？》一文精细地分析了袁贵仁难题背后的“陷阱”。全文较长，大约可以概括为，袁贵仁没错，对方偷换概念。不过，自由、民主、平等、博爱之类看起来与所谓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通的“普世价值”概念从来不仅仅抽象的概念而已，背后往往隐藏着“路线之争”，包括解释权乃至执政合法性来源的认识。
解释权和执政合法性，是的，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该文道出了两个忧虑，其一外界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思维泛滥，而且是在“越左越安全”和“越右越正义”背景下；其二，中国的意识形态缺乏对现实理论解释能力，也就是在百家争鸣中（其实是所谓西方价值观）陷入尴尬被动的地位，所以只能迎头痛击。
此言的确不虚，但结论却并不那么完美无暇。
其一，受“非黑即白”这种二元对立思维毒害最深的恐怕恰是某些至今难以转变态度观念的袁部长们，而非仅仅质疑者。
抵制传播西方错误观点的教材进入大学，当然不是“决不让西方价值观教材进课堂”，但新华社原文确实是后者，照此看起来袁贵仁冤枉？所以说，如果袁贵仁断言没说过，那大可状告新华社毁谤。
其实，较之动辄阶级斗争为纲、与资本主义有不共戴天仇恨的环境，今天的中国言论空间的确有所宽松，这是不争事实。然而，在官方体系中，闻西方色变仍是自上而下的潜意识。“西方敌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之类论调正是出自中共官员之口，乌坎事件等群体事件无一不被认为有还西方势力煽风点火。
3月10日上午的人大立法工作发布会上，美国《侨报》记者就新闻法何时出台，以及甘肃武威逮捕记者事件进行提问，主持人以《侨报》是“非西方主流媒体”结束了提问。姑且勿论《侨报》的华人背景，“非西方主流媒体”的提问便不值得理会吗？其粗暴若是，究竟是谁容不下谁，谁在“二元对立”思维作祟？
侠客岛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也都有选择自己价值观的自由。在西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运动中，萨特们可以和学生走上街头，手里挥舞着东方来的“毛主义”……但是，敢问一句，姑且不论上街，身在中国大陆的学生公开质疑官方试试。
正如《相看两不厌 中港关系中的“他者”》所说，从英殖民时期开始，孙中山、宋庆龄、萧红、戴望舒、晚清的遗老遗少们、败退的国民党人、六七十年代饥荒逃港的内地人、六代移民潮……香港之伟大正在于其“大河不捐细流故能成其深”，造就难以匹敌的繁荣。
其二，政治效能应该是解读中共执政合法性的来源，但至少并非唯一来源。
“主义对主义的打嘴炮”毫无意义，而应该看政治效能，也就是1949年以来尤其是改革开放至今的成就，这是文章的意思。
不过，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君只知有政治效能一说，是否不知尚有政治效能感之下，社会个体政治参与的满足感。
不光是中国的经济成就，甚至政治模式都的确贡献世界良多，中国有许多成功的经验甚至可与所谓的西方模式分庭抗礼，但是缺乏解释权，说不清道不明，影响力对中共执政合法性的认同。
但“中国老百姓就是这么任性，只认实效”的结论未免偏颇，它如果不是在蓄意丑化中国人的道德感，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信徒，漠视政治伦理的存在。
实体正义并不比程序正义更高尚，而程序正义也并不必然比实体正义更优越。儒墨道法也罢，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亦可，自由、民主、平等、博爱延伸的社会实践必然不同，但并不能否认其人类的价值基础，否则根基不稳，即便大厦高耸也是摇摇晃晃的。
所以说，袁贵仁错了，但绝非他个人之错，而错在中共依然难以打开死结，所以即便换作另外一个教育部长，同样也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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