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人类文明的符号载体,“陶”,跟随人类农耕生活的脚步而面世,在生活领域代替了石器;它曾经倍受宠爱,作为献给祖先、神祇的礼物;面对高贵华美的青铜器以及瓷器的到来,陶默默退出神坛,坚守着平民精神,从家居日用的陶罐陶锅,到挡风遮雨的秦砖汉瓦,再到陪葬送终的陶俑壁画……几千年来,无论托身于日常还是仪式,陶对人类的陪伴不离不弃,从生到死。
在上个世纪20年代初,47岁的瑞典考古学家安特生(Johan Gunnar Andersson),受时任中央地质调查所所长丁文江邀请,经北洋政府批准,与中国学者在河南省渑池县仰韶村展开了大规模考古发掘,出土了大量陶器、石制工具。陶器红色质地上黑色、白色的花纹及图案令安特生震惊、痴迷。而这只是陶在漫长历史画卷中的一个惊艳定格,若将目光无限延伸,徐徐打开陶文化这部青灰色的卷帙浩繁的历史,最终展现在人类面前的,是平和优美,敦厚沉稳,长情相伴的陶之德。

唐代侍女陶俑(图源:Getty/VCG)
火与土的艺术
火者,阳之精也。古人眼中,火有气而无质,可以生杀万物,神妙无穷。土者,阴阳混沌之地,故为万物收藏之所,为人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火与土的交合,使人类告别了茹毛饮血,也产生了另一个影响深远的产品——陶。
与人类的起源一样,陶的起源也存在种种假说。在没有文字的史前时期,神话是历史的载体。相传宁封是黄帝时期的陶正,在一次烤鱼时,宁封为了不让鱼被烤糊,突发奇想用泥裹住鱼放进火里烤,正在此时却被黄帝派差,待到他三天后回来,鱼早已烧没,只剩下坚硬的泥壳,宁封受此启发发明了陶器。据署名西汉刘向的《列仙传》记载,宁封最终在烧制陶器察看火候时坠入窑中,葬身火海,飞升成仙,成为陶神。
【陶正】旧时汉人的民间信仰之一,为陶瓷业所崇拜的行业神,亦是周礼中的官名,掌管制造陶器之事。
与神话相印证的,是共产党老祖宗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中的观点:“在许多地方,也许是在一切地方,陶器的制造都是由于在编制的或木制的容器上涂上粘土使之能够耐火而产生的。在这样做时,人们不久便发现,成型的粘土不要内部的容器,也可以用于这个目地。”而出土的早期陶器内部的提篮纹等,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说法。
囿于早期陶器的质地脆弱,易于吸水重化为泥,至今陶器产生的确切时间仍是一个谜。但不争的事实是,世界主要文明形态都独立地发展并经历了自己的陶器时代,成为人类从石器时代进入青铜器时代的桥梁。相对粗笨的石器,陶器制作简便、造价低廉、致密防水,这些优越性令它从一出世就倍受人类青睐。跟随人类定居农耕生活的脚步,陶器不仅在生活领域代替了石器,并且登上大雅之堂,更进入了人类的精神世界——化身为礼器,成为人类送给神祇、祖先的礼物。
献给神的礼物
得天独厚的黄河流域、温润的气候、发达的农业、优质的河沙、勤劳的古人,造就了中国史前陶文化的巅峰。
距今约八九千年前,中国大陆黄河中游的河南新郑裴李岗文化、河北邯郸磁山文化出现了较为成熟的陶器——泥质红陶、夹砂红陶。大约公元前5,000年以及其后的两千年里,西起甘肃青海、东至江苏浙江、南达湖南、北抵内蒙古的广阔区域内,优美的彩陶将史前陶文化推向新高峰,其中尤以西起甘肃、东到河南,遍及黄河中上游的仰韶文化最具代表性。
所谓彩陶,因陶器上丰富多彩的各色图案而得名。由于生产力低下,手工制陶效率与质量不可兼得,仰韶文化出现的慢轮完美解决了这一矛盾,原始手工业作坊代替了家庭生产。随着慢轮的旋转,放置其上的陶坯在陶工的手下,变得圆润、完美。继而,陶工们将风干的陶坯依次浸泡在更细腻的陶土调制成的泥浆中,为陶器披上一层更加细腻、颜色又均匀的陶衣。再次风干后,画工们蘸着用含有铁红土以及赭石制成的浆液,在陶坯上部画出各种图案。待陶坯晾干后,送入取代了卧式横窑的竖窑,在超过1,000摄氏度的高温中,脱胎换骨,成为优美的彩陶。
尽管仰韶文化得名于中国大陆的河南仰韶村,最早的典型彩陶文化却是陕西渭河流域的半坡文化。在公元前5,000年至前4,300年的半坡文化中,彩陶以动物纹饰为主,尤以鱼纹著称。半坡村出土的“人面鱼纹彩陶盆”,怪异中透着神秘气息;而临潼姜寨出土的“鱼纹彩陶盆”,盆底所绘的五条鱼围成一圈,画风写实,笔法自然,黑白映衬,错落有致。
公元前4,000年至3,300年间,仰韶文化的中心来到河南西部的三门峡,庙底沟文化彩陶以动植物纹和几何纹为主题,此时彩陶文化从黄河流域走向华夏大地。庙底沟文化衰落后,彩陶文化的中心转移到黄河上游——约公元前3,300年至2,100年间甘肃西部、青海东部的马家窑文化。彩陶以螺旋、水波、蛙、鸟以及人类自身为主题,以流畅生动的黑色线条画就,笔法工整、细致,乃至被认为是工笔画的源头。青海大通上孙家寨出土的舞蹈纹彩陶盆,内部四圈平行带纹上绘有三组集体舞蹈图,简单线条勾画的人像极富表现力。马家窑文化后期,纹饰由绚丽华美转而愈发雄浑粗旷,在彩陶文化行将结束时达致巅峰。
乔治·汤姆森(George Thomson)在《希腊悲剧诗人与雅典》一书中曾指出:“在原始社会中,所有事物都是神圣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与宗教无关的。”作为同时代最为优美的陶器,彩陶也不例外。彩陶上的图案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而是为神圣的目的被创造出来。陕西半坡仰韶文化彩陶的鱼纹,既是原始渔猎场面的还原,也是祈祷丰收,抑或乞求如鱼儿一般子孙「瓜瓞绵绵」。马家窑文化的蛙图案,从写实到抽象的演变,同样表达的是一种生殖崇拜,是繁衍兴旺的象征。华美的彩陶与其说是生活用品,不如说是礼器,是献给祖先、神祇的礼物。
而黑陶则是继彩陶之后中国史前陶器的另一个巅峰。黑陶文化因首先发现于山东龙山镇而被称为龙山文化,这时出现于仰韶时期的慢轮已经被快轮代替,高速旋转的快轮令陶器更加圆润,器壁坚硬又薄如蛋壳,甚至还可镂雕图案。龙山黑陶的典型代表细泥黑陶,器壁通常仅有0.5毫米至1毫米,叩之如钟磬,清脆悦耳,因其器壁薄如蛋壳又被形象地称为“蛋壳陶”。蛋壳黑陶以素面或磨光者最多,纹饰较少,主要有弦纹、划纹和镂空等几种。

河北平山县出土的黑陶鸭形尊(图源:VCG)
据推测,黑陶多为礼器,但在生活领域也多有使用,形态包括碗、盆、罐、瓮、单耳杯、高柄杯、鼎等,技艺渐臻完善,标志着中国制陶工艺达到历史颠峰的同时,也向后人展示了制陶由实用性转向审美要求的历史过程,被世界各国考古界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在当时,黑陶属于上层社会的奢侈品,被奴隶主和贵族用于装饰宫殿,点缀厅堂,成为夸耀富有、显示地位和等级的标志。
陶之德 在平民
绚烂的史前陶文化,展示了陶在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的辉煌。然而,伴随着华美的青铜器出现,一切都成为过眼烟云,铅华洗尽之后的陶器,开始逐渐走下神坛,退出了礼器行列。
人类在烧制陶器的生产实践中,积累了大量经验,催生了青铜器。陶器耐火的特性,使它成为冶炼青铜时的陶范。当陶帮助人类将青铜带到世上之时,也正是自己走下神坛之际。“国之大事,在祀及戎”,代表当时最先进的金属冶炼铸造技术的青铜,从一问世就被赋予了独特的政治意义与神秘色彩,主要用于祭祀、盛宴、丧葬等礼仪活动,以及战争所用的兵器上。
与富有贵族气质的青铜器有所不同,陶即便在担任礼器之时,也从未离开过人类的日常生活。它可以是精美绝伦的彩陶,薄而细腻的黑陶,也可以是粗糙实用的民间土碗。相对于青铜器繁琐的冶炼工艺,陶既不“贵”,也不“重”,它的制作工艺简单,使用一般黏土即可制坯烧成,可以就地取材,这令陶制的锅、碗、瓢、盆在人们生活中比比皆是,制陶的土窑也随处可见。
在滇中哀牢山区嘎洒江边晏洒镇的土锅寨,至今仍保留着祖先传下来的土陶制作技艺。而在云南民居中,当地人在盖好新房后,还会请回一只瓦猫,恭恭敬敬地用红布包好,放在屋脊正中或门楼正中,辟邪的同时也起到了装饰作用。陶就这样以最朴实无华的形式潜入民间,默默地守护着普通人的生活。如果说青铜器是贵族的,那么陶就是平民的。
朴质实用 气质不争
陶器的产生几乎与人类文明同步,但其意义还不止于此。陶是人们对世界第一次理性的塑造,也是艺术性的塑造。石器的造型,多根据石头的天然形态与形状加以敲击磨制,以便使用。而陶器的制作,取胎于土,塑形于火,需要认真而反复地构划、思索、探究与总结。当人们把想象中的一个盛水纳食的容器,用土捏塑出来,用火的机器变成事实时,意义之重大,不亚于今天把卫星送上太空。现代化的种子,也因此脱胎于人们制陶的伊始。
陶衍生出了瓷。陶与瓷的分野,经验与智慧的进化,也是从优美到精美的进化。与陶器在所有文明形态中普世一般诞生不一样的是,瓷专属于中国。
瓷的致密、精美、多样性较于陶器不可同日而语。陶使用粘土制成,瓷用的是瓷土,瓷器的烧制窑温度也高于陶器。瓷器质地细腻致密,坚固耐用,再加上表面涂釉,弥补了陶器(除了赫赫有名的宜兴紫砂陶)疏而多孔的不足,防漏性和审美方面都远胜于陶器。
然而,不论制陶技艺变得多么边缘,它总是制瓷的基础。没有制陶的「群众基础」和极尽智慧,就无法产生瓷的起步。陶是语言,瓷是诗篇;陶是硬弓,瓷是利箭。在陶器做到极致、做到丰富的地方,瓷器不过是把内在的质朴实用和外在的繁华缜密有机统一。
在瓷器面前,陶器不急、不躁、不争,仍然坚守着自己的平民定位,是普通人不可或缺的生活器皿。至今还有陶制炊具倍受人们青睐,广东人称之为“煲”或“瓦钵”,在北方则被称为“砂锅”。砂锅大多由夹砂陶制成,古人为使陶坯烧制受热时不易裂开,特意在陶土中掺入一定数量的砂粒和其他碎末,由此而被称为“夹砂陶”。
这种由陶制成的烹饪器皿,多孔,透气,有利于水分子与食物相互渗透,煨出的食物鲜醇、酥烂,从而又创造出不同地域所特有的美食文化。在广东潮汕地区,人们以瓦煲作器皿煮米饭,将淘好的米放入煲中,量好水后加盖,当米饭煲至七成熟时再加入各种配料,转用慢火煲熟。由此煲出来的米饭齿间留香,回味无穷,还可以收获脆脆的、金黄色的锅巴……这就是至今仍然盛行的煲仔饭。
从生到死的陪伴
陶不仅照顾人们的日常饮食,还为人类遮风挡雨,甚至陪葬送终。
据史学界推断,原始砖块大约诞生在3,500年以前,用粘土制坯焙烧而成,属于土陶类建筑材料。砖的大量使用始于秦朝。到了汉代,出现了在釉中加铅的技术,使得陶器的釉面光滑度和平整度大大增加。秦汉时期的陶器主要为硬陶,出现了陶砖、陶瓦和瓦当,由于制作工艺精美,故后人有“秦砖汉瓦”之说。
因为秦砖具备了金石之质,汉代的砖雕艺术变得十分繁盛。从岭南到塞北,从西域到东淮,凡是规模大的汉墓都能见到里面异常丰富的雕刻画像,以及丰富的说唱陶俑、陶舍、陶屋。与砖相匹配的建筑材料,是陶“瓦”。瓦的出现不仅提升了建筑的舒适性,也提升了艺术美。其中,瓦当就是瓦的美学提升的重要体现。【瓦当】屋檐最前面的圆形瓦,位于筒瓦之前,主要用于保护木制飞檐、排水防水、美化屋面轮廊。上带花纹垂挂原型,图案设计优美,字体行云流水,有云头纹、饕餮纹、文字纹、动物纹、植物纹等吉祥图案。
在古代,陶还以另一种形式陪伴辞世的人入土:陶俑。作为给死者准备的殉葬工艺品,陶俑最早出现于春秋战国时期,秦汉时逐渐普及。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始皇兵马俑,以及西汉彩绘陶俑,都是陶俑的典型。陶俑的制作工匠均为具有丰富实践经验的优秀陶工,数以千计的陶俑、陶马经过他们的巧手精心彩绘,面部表情各异,表现出极富艺术性的神韵。
隋唐时期出现了唐代彩陶,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唐三彩”。这使得原本一色的陶俑呈现出黄、褐、绿、白、蓝等各种鲜艳颜色,为上古以来的陶艺增添了鲜活灵动的色彩,属于陶烧制工艺的珍品,在不少唐代古墓中,都发掘出这样的藏品。
至今,中国民间在办理丧事的时候,还沿袭着一种古老的仪式——“摔盆子”,即将灵前祭奠烧纸所用的盆摔碎。而这个盆不可以是瓷或者玻璃之类,只能用陶制成,叫做“阴阳盆”,也叫做“吉祥盆”。摔盆者一般是死者的长子或长孙,唯有在摔盆后,杠夫方能起杠出殡。
数千年来,陶是如此地温暖贴心,默默地照顾人类,从生到死,却从不争宠邀功。它的低调内敛,乃至于人们经常忽略它的存在,更少有人为陶和制作陶瓷的那些能工巧匠写点什么。迄今为止,最为人所熟知的,不过是宋代梅尧臣那首流传并不甚广的诗《陶者》:“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作为对陶工的一种“底层关怀”,这首千古名诗表达了一种致敬,也道出了陶工的种种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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