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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系列专访之张千帆:为什么怀念?

从人民大会堂红歌会公然为文革招魂到陕西召开纪念文革座谈会,再到《炎黄春秋》因牵扯文革话题被延迟出版,随着文革爆发50周年的临近,中国社会也旋即开始进入一触即燃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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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宪法学教授张千帆

值此关键节点,记者专访了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千帆,在其看来,之所以时至今日依然有那么多年轻人怀念文革,关键在于禁止批判文革,使得这些人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文革”,进而产生扭曲的历史观,认为“文革”不可怕,甚至“好得很”。

怀念基于无知

对于左派将怀念的理由归结为文革期间的“平等”、“太平”以及“高道德”,张千帆接连反问:“文革期间真的‘平等’吗?太平吗?人民的道德素质真的高吗?那是一群中学生可以把老师打死的年代,在什么意义上‘道德素质’很高呢?这是什么样的人性判断标准?我们所说的道德水准有一个基本的前提,就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到底选择做一个道德高尚的君子还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问题在于,中国人在‘文革’时是没有选择自由的。谈论‘道德’有什么意义呢?”

要支持某个历史事件,总能找出无数个理由,譬如纳粹杀害了六百多万犹太人,这个当中总有个别罪犯吧?我们是否因为杀了几个罪犯就要感激纳粹屠犹呢?何况国家的灾难再深重,也只是少数人的直接遭难。“文革中打倒了很多人,但报道出来的大都是中上层的既得利益者,包括知识分子,平民百姓没有直接挨整,所以文革看上去有相当广泛的民意基础。”诸如此类的民意基础放在当下,文革便成了社会最无望的失意者对“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意淫,将文革想象成老百姓整当权派、中国的“大民主”、反腐败的有效途径。“实际上,文革当中最倒霉的仍然是平民百姓。死得最多的仍然是‘造反派’,或者在武斗中相互残杀,或者到后期被军队杀死。死者自己已不能喊冤,当权派和知识分子也不会愿意为迫害自己的造反派鸣冤,以至‘文革’成了平民造反派的‘天堂’。这是对真实历史的严重误解,大错特错了!”

进一步透过现象看本质,年轻人之所以缺乏对“文革”的免疫力,之所以对文革充满各种不切实际的浪漫想象,根本原因在于执政者刻意回避文革是非和真相,禁止人们批判文革,造成模糊不清的历史认知。文革十年作为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一场内乱和浩劫,参与人数之众、波及范围之广、影响力之深远恐怕无出其右者。但就是这样一场运动,至今却仍然有很多不能碰触的“禁区”。

在批驳左派以及解释年轻人怀念文革之症结的同时,张千帆虽然一开始不愿意揣摩毛泽东发动文革的动机,但是随后的回答中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理解。“从我们的角度看,文革并不是毛发动了、然后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而就是毛别有用心地发动了这么一场权力斗争,结果也基本上如他所料,打倒对手、巩固自己的地位。虽然这个对手未必真如毛所以为的,要分享他的权力甚至取而代之,但至少毛是这样认为的,而且也基本实现了巩固权力的目的。”

此外,张千帆也强调,“‘文革’推了几年就推不动了,毛本人不得不和庞大的官僚体系及军人妥协,但心腹之患至少暂时消除了。中共把账全部算在‘四人帮’身上,其实江青等人不过是忠实打手。所以江青说你们否定我就是否定主席,这话没说错。虽然他们夫妻有矛盾,江青至少不会恶意篡改毛的路线方针,她也没这个能力。”

习近平的文革观

虽然反思文革的呼吁不断,但中共至今并未释放出足够的诚意和自信来做到这一点。张千帆也对反思的实际效果表示怀疑。“中国有一个反思文革的黄金时代,那就是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那时候社会整体处于上行状态,在文革中被打倒、受迫害的领导人还愿意比较真诚地反思文革,推动法治建设,因为伤疤还没好,疼痛感还在。现在的领导人虽然也受过苦,但相较于这个体制带来的特权和利益,文革带来的那点苦难是微不足道的。”

概而言之,目前的体制无法做到真正的反思文革,因为很多有冤屈的人还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真实故事讲出来。“我不是真正的文革亲历者,只是一个旁观者,认为这段历史不过是非常荒唐、滑稽、疯狂而已,讲不出什么震撼的故事。如果让亲历者来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文革,我想会对那些(支持文革的)人有所触动。”

什么是真正的文革,中共第五代心里想必有杆秤。《人民日报》5月10日刊出的习近平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学习贯彻十八届五中全会精神专题研讨班上的讲话全文中,习近平两次提到“文革”,分别是在介绍中国近代经济发展史和中国同世界关系史两部分之时。

第一处是,“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党领导人民开始大规模工业化建设。毛泽东同志提出,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安下心来,使我们可以建设我们国家现代化的工业、现代化的农业、现代化的科学文化和现代化的国防’。上世纪50年代,国家建设取得显著成效。后来,由于在指导思想上出现了‘左’的错误,还发生了‘文革’那样的十年浩劫,加上我们对社会主义建设规律认识不够深入,大规模工业化建设未能顺利持续下去。”

另一处是,“与之相对应,我国同世界的关系也经历了3个阶段。一是从闭关锁国到半殖民地半封建阶段,先是在鸦片战争之前隔绝于世界市场和工业化大潮,接着在鸦片战争及以后的数次列强侵略战争中屡战屡败,成为积贫积弱的国家。二是‘一边倒’和封闭半封闭阶段,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在向苏联‘一边倒’和相对封闭的环境中艰辛探索社会主义建设之路,‘文革’中基本同世界隔绝。三是全方位对外开放阶段,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充分运用经济全球化带来的机遇,不断扩大对外开放,实现了我国同世界关系的历史性变革。”

针对习近平的文革观以及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张千帆以“猜不透”回应。“你要猜任何人的主观动机,永远是猜不透的,你也无法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猜领导人的动机本身就是一种皇民心态,还是把希望寄托在统治者身上。与其如此,不如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自己能够发挥点作用的地方。”至于中国会否再来一次文革,张千帆表示,“不可能简单回到那个时代,但文革可能以不同形式复发。”如果现在还有人想恢复文革的做法,只是一厢情愿,显然是不智的,最后肯定会碰壁。“从我们这个角度,主要是考虑怎么样让更多的人做一个正常人,而不是做一个极权机器上的零部件。我们的环境毕竟比五六十年代不知要进步多少倍,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时代,有互联网、有手机,在这样一个社会还要再回到五六十年代、重复五六十年代的悲剧,是不可想象的。如果真的发生,只能说我们这代人实在太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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