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时,住进了山里,在那里安想他的智慧和孤独。而我三十岁时,考上了一所美国大学的博士项目,发生了查拉图斯特拉化。说好听点,是与智慧独处,其实就是人事不干,拿着博士津贴在人口密度极低的农村里遍览群书,让自己的大脑成为各大思想家的腊鸡场。
渐渐地,理论家的颟顸令我反感,实证学者的琐屑又使我感到闷气,而学者之间一旦掐起架来,都跟野狗一样往死里咬,用我同学的话说,就是刀子插进腹部还要用手 旋一旋。每天必读的几百页论着、论文在我眼前变得渐渐模煳,形成了两个大字:骗钱。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和查拉图斯特拉一样,再也宅不下去了:
“我对我的智慧感到厌烦,就像蜜蜂采集了过多的蜜,需要有人伸手来接取智慧。请祝福我吧,宁静之眼,祝福这个快要漫溢的杯子,让杯中的水变得金光灿烂,把你的喜悦的光送往各处!这个杯子想要成为空杯,查拉图斯特拉想要成为凡人。”
对一个人来说,这是再危险不过的时刻:思想上过度的有序造成了情感上的无序,这样的人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的。这也是为什幺小学没毕业的邪教教主能骗到大量高学历的虔诚的信徒,人品姿色毫无可取之处的阿猫阿狗能拐走高雅温和品行俱佳的好妻子或好丈夫,甚至周日早晨在面包上难以涂开的一小块黄油都能让一位学者抑郁症大发作,饮弹自尽。是死是残,和人有多少理智无关,只和祖上烧了几柱高香有关。通常我们将这种现象含煳地称为中年危机,实际上每个人都同时是虚无地嬉笑着的末人和对着末人做演讲的查拉图斯特拉。
然而我的境遇是幸运的,因为我只成为了一个迷妹。彷佛有一个声音对我说——
“我的佳偶在天津,好像百合花在荆棘内。”
命运,是公(残)正(酷)的命运把天津人民艺术剧院的甘雨老师带到了我的面前。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的午后,闷热的副热带高压天气,就像我的精神世界, 一片沉闷。一个基友给我发来电视剧《大明王朝》的自制剪辑,剪辑里,雨妹只出现了两秒,身穿一袭鲜艳的大红官服,向着虚无飞了一个媚眼。那一瞬间,好像从南天门递下一道闪电,给我的魂魄开了光。余生平三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甜美娇俏,妩媚灵动之人!彷佛天地所钟,所有属于少女的美好都加持在这个人的身上。 一双无辜的剪水双瞳,脸颊两边瘦长的酒窝……开心时有酒窝,生气时也有酒窝,不耐烦的时候酒窝挣得更大,像虚空中浮现出一对审判之眼:“你怎么能这么蠢?”
说到这里,不得不谈一谈我国对男子审美的沿革。常听野生教育学家们忧虑当代男子气概的缺失,彷佛中国女性的审美都被崇尚中性化的日韩流教坏了,污染了……长此以往,中国男性人将不人!可“中性化”本就是个伪概念,自魏晋以来,典型的中式男性之美,从来就不是美国英雄般 的野蛮雄壮,而是温和,清静,优雅,白皙的秀骨清像。如嵇康澹雅潇洒,“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卫玠“有羸形,若不堪罗绮”,病弱得能被女粉丝们看杀,王夷甫“容貌整丽”,“捉白玉柄麈尾与手无分别”,就是现在常说的手控福利,就连“面如凝脂,眼如点漆”这八个字,也是王羲之用来称赞杜弘治的。国产抗战剧 中满脸褶子苦大仇深的共产党员,老炮儿之类影片中的流氓地痞,简直是北方野蛮政权对传统审美的最大扭曲,现在对TFboys,杨洋,鹿晗,井柏然等的追捧,倒是颇有古风,算得上是某种程度上的正本清源。然而,这些小孩子颜值虽高,到底少了些轻嗔爱娇的灵动。甘雨那略带惊慌和不耐的甜美,却足以让惊醒的恶龙心头一软,心甘情愿地再次沉睡下去。
要知道,甜,是五味中唯一和形象气质发生通感的一味。吃甜食,能促使大脑释放血清 素,缓解焦虑,健全精神,获得生而为人的愉悦感。甜,可以说是善恶之外一个独立的维度!人在结构中,难免身不由己,不是行善,便是作恶,无法既善又恶,却可以既善又甜,或者既恶又甜……可以说,甜不甜,要不要甜,几乎是普通人唯一能够决定的问题……
说来有趣,甘雨常常饰演的角色,就是既坏又甜……在《大明王朝》里,他演浙江布政使郑泌昌,在朝堂上没有讲价的筹码,在基层也没有令出必行的威严,一天到晚受夹板气,每天都能被气得厥过去。妹妹含情爱哭的大眼睛里,反映出的是所有上班族面临的共同的伦理困境——因刻板的劳动分工而产生的人的异化,或汉娜·阿伦特所谓“平庸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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