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姨妈陆小曼有好些画友,与她走得最近的有刘海粟、钱瘦铁、应野平、唐云、刘旦宅、张正宇等人。

刘海粟是陆小曼的画友之一(图源:刘海粟美术馆)
刘海粟是她的老师,同时又是她与徐志摩恋爱、婚姻的支持人。因此两人特别接近。尽管刘海粟在反右左右之后,戴上了右派帽子,但小曼仍旧与刘交往频繁。刘海粟每写有诗篇总寄给陆小曼交流。小曼也时常回信予刘。记得有一次刘海粟寄给小曼信中有这样的诗句:“一尊金盆掷上天。”我看了感到句子很美,就对表姨妈说:“刘海粟不仅画画得好,想不到他的诗句写得也很美!”表姨妈答道:“是啊,画家要有诗人的情怀,他的画才会有意境;同样诗人有画家的眼光,他的诗才会写得形象、艳丽!可惜志摩他不会画,但他比一般人要懂画。所以一些画家都愿意与他交朋友。志摩所以能成为很多文艺界人的朋友,主要是他懂艺术,艺术之间是相互通的。”我对表姨妈说:“我见过刘海粟的画,有西洋画也有国画。但我不喜欢他的国画,画得邋邋遢遢,不像您的清秀雅致艳丽。”表姨妈笑着说:“别瞎说,刘是我的国画老师!画家各有自己的画法。我是女性,画国画应当追求清秀、雅致、艳丽。而刘海粟是男性,要有气魄。大笔一挥,潇潇洒洒,才是刘海粟的气派。刘海粟他是想创出一条路子,用西洋画手法来画国画,使西方人也能看懂国画。色彩特别鲜艳、亮丽是西画的特点,我们国画是该向西方学习的。这些,你不懂,不要瞎说。”我被表姨妈说得脸红了。后来,表姨妈特地打电话给她在上海一院相识的朋友张悲侠,要张回东北沈阳后,找到刘海粟的小女儿,好好照顾她。后来,张居然听了陆小曼的相托,一直照顾到刘海粟小女儿大学毕业。表姨妈陆小曼就是这样帮助、照顾朋友的。
记得还有一次,这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初七,乞巧节(是陆小曼与徐志摩订婚的日子),上午我母亲买了菜回来,顺便在菜场带些鲜肉巧果回来,便对表姨妈说:“曼姐,今天菜场有鲜肉巧果卖,我随便带了些回来,您阿要尝尝?”表姨妈说:“好的,我只要一两只尝尝,新鲜伐?”“新鲜的,现做现烘现卖!”“好的,给小胖吃两只,其余的,您们吃。噢,真的,你买二十只,再买些肥皂、草纸、牙膏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给刘海粟送去。他现在经济很难!”我妈回答:“好的,我去去就来。”我忙说:“妈,我也陪您一起去!”于是我陪母亲在菜场买了鲜肉巧果和一些生活用品,七转八弯走到了刘海粟家。在什么路我忘了,只记得里面很大,里面住着好多人家,楼梯很宽。敲敲那间门,没人开门。邻居说夫妇俩刚刚出去,并说,他们夫妇俩,每天上午总要出去一趟,要有点时间才能回来,您们是否先到我家坐坐歇歇?我妈答道:“我们不等了,这包东西请您转给刘海粟,就说是小曼叫阿锦送来的。”“好的,好的,我一定转告!”于是我与母亲就回福熙坊了。遗憾的是那次去未曾看到被打成右派后的刘海粟。据我母亲说,刘海粟打成右派后,被赶到一间小房子里面居住,他把卧床当成画板,天亮后,床铺一卷,铺好画纸就画起来,只当无啥事!我心想,但右派的日子真不好过啊!后来,陆小曼病故后,在公开场合,只要提到陆小曼,刘海粟总是对她赞不绝口。
表姨妈陆小曼对国画家钱瘦铁也很照顾。只要陆小曼一拿到薪水,她就会叫我母亲买些鸡鸭之类荤菜烧好送到钱瘦铁、刘海粟家去,让他们补补身体。有时,我母亲烧好一大锅,打电话叫他们亲自来品尝。这是我在沪时目见的事实。钱瘦铁来几次我都见过。表姨妈在钱瘦铁来时总是劝他少发牢骚,要他把一些事情看开。钱来时,总说某某人没有良心,朋友危难时不肯帮忙,“他(指某某)忘记了人家过去是怎么帮助他的(是指某某人大革命时期,钱曾帮助他逃亡日本)。”而小曼就劝他,“也许他帮过忙了,但鞭长莫及。再说,谁叫您开机关枪似的乱说一通,你知道吗?你把好多领导都得罪了,谁还肯帮助您?”这时,钱瘦铁没话说了。一会儿,钱说:“好吧,我准备把帽子(右派)戴到棺材里去了!”小曼立即阻止他说:“这种话您千万不能说!你在我这儿说不要紧,要是在别处,反映到领导那里,领导还会考虑把您的帽子摘下来吗?”这时小曼从锅里盛了一只大鸡腿端给钱,并说:“好了,把你嘴堵起来,你就说不出话来了!”钱瘦铁接过碗,喝了几口鸡汤,小曼立即说:“小心烫!”这时,钱瘦铁一口汤喝下去,便说:“哎呦,一直烫到我心里!”小曼说:“这是佛祖对你的惩罚,谁叫你背后说人家的坏话?!”钱瘦铁说:“我说的是事实啊!”小曼安慰说:“帽子迟早会摘下来的,你放心!但您一定要记住:言多必失!”
表姨妈陆小曼与上海美术老师教授应野平也很接近,每月要过来几次。因为应野平就住在静安寺附近,不用坐车,走过来就可以。有时,应一个人来,有时同了他的老婆一起来。他们谈话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又不好意思走进,所以不清楚他们谈的具体内容。应夫妇一来,表姨妈总请他们留下来用饭。有一次,我听见应野平把外出旅游到舟山群岛画画的事,与小曼谈。后来没几天,我看到《新民晚报》刊登了一幅应野平的国画,题目好像是“晨响渔歌,千舟竟发”,画得很旷远,很有气魄。表姨妈看后,对我说:“应伯伯很用功,你要向他好好学习!实践出真知,不到舟山群岛去看看,是画不出来的!”她又说:“毛主席号召艺术家到农村去,到工厂去,这是对的!你看,应伯伯的这幅国画,画得多好啊!”
我在表姨妈处还看到三位画家聚在一起画画的实况。大约是1961年的秋天,上海市委干部要出访,要带些礼物出国。想,只有国画来得方便实惠。就委托市人委参事室经办此事。市人委参事室干部特地来找表姨妈,要她帮忙解决。表姨妈满口答应。后来,表姨妈叫我母亲把她的一件貂皮大衣卖了,因为是旧的不值钱,大概卖了百来元。就叫我母亲又去市场买了几斤大闸蟹,约请三位画家:唐云、刘旦宅、张正宇聚餐画画。记得唐云画的是残荷,荷叶下游着几条小鱼;刘旦宅画的是一只波斯猫;张正宇画的是猎犬。我真佩服刘旦宅作画,两三笔就把一只猫的脸画好了,猫的两只眼炯炯有神,神气活现。张正宇画的猎犬,蓬松的狗毛就像可以触摸得到。这次,我真饱眼福,亲眼目睹了三位画家作画。后来,表姨妈亲自陪三位画家品尝了大闸蟹。她只敢吃些蟹脚,说是怕发病,不敢吃蟹黄。三位画家用黄酒相伴,吃得津津有味。我心里想,表姨妈的一件貂皮大衣吃掉了!表姨妈陆小曼就是这样克己奉公的完成组织给她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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