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6日，文革爆发五十周年纪念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中国官方媒体中央电视台第一套综合频道，在十点晚间新闻后，悄然开播六集重大历史题材纪录片《人民英雄刘志丹》。今年是刘志丹去世八十周年，逢十年整数，官方高调纪念是常态，却在纪念日过去一个月零两天后的文革爆发纪念日开播纪录片，值得玩味。
1989年春节，习仲勋在西安看望刘志丹夫人同桂荣及其女儿刘力贞（图源：西北革命历史网）
陕北出了个刘志丹
刘志丹出身陕北保安县，一个书香门第，祖父是远近闻名的老夫子，家学渊源。1922年在榆林中学读书时，接触中共，积极参加、组织学术活动。1924年加入青年团，1925年加入中共，同年组织横山一高学潮时与高岗相识。1926年远赴广州考入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后前往冯玉祥部队参与北伐。大革命失败后，与邓小平等人一同被冯玉祥驱逐。随后借助在冯部工作时建立的关系，组织兵运工作，拉起了陕北红军，开创了陕北根据地。1933年习仲勋与刘志丹相识。
1934年11月，陕甘边苏维埃政府成立，在刘志丹力荐下，“搞政权建设和地方工作，我比不上仲勋同志”，习仲勋任苏维埃政府主席，刘志丹任陕甘边军事委员会主席。《人民英雄刘志丹》纪录片就以苏维埃政府成立开头，引用当时《大公报》的一份报道，陕北俨然有江西1931年的气象，而1931年正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成立之时，毛泽东任苏维埃主席。此时高岗担任红26军42师政委。
求死、黑枪？
1935年9月，徐海东率鄂豫皖红25军，经陕南抵达陕北永平镇，与刘志丹陕北红军红26、27军会师。根据中革军委命令，三军合编为红15军团，陕北干部遭到打压退居次要位置。红25军军长徐海东担任军团长，25军政委程子华担任军团政委，刘志丹担任副军团长兼参谋长，高岗任军团政治部主任，25军政治部主任任郭述申任军团政治部副主任。
两军会师，陕北地方势力退居二线，陕北红军有了红25军的掣肘，原本蛰伏的中央中央北方局代表聂洪钧，改组边区军委取代刘志丹任军委主席，推行肃反，刘志丹、习仲勋、高岗等被逮捕审查。“肃反专家”、曾任鄂豫皖苏区政治保卫局审讯科长的戴季英出任陕甘晋省委政治保卫局局长，在其一手主导下，大批陕甘边特委、苏维埃政府领导干部被杀，刘志丹、习仲勋、高岗也岌岌可危，习仲勋差点被活埋，“埋人的土坑已经挖好，我们随时都有被活埋的危险。”
1935年10月，红一方面军及中共中央抵达陕北，肃反被叫停，刘志丹、习仲勋、高岗等人被释放，习仲勋、高岗被平反，而刘志丹头顶的“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仍在。1936年4月率红28军东渡山西作战中，刘志丹在战斗中阵亡，至死仍带着“右倾”的帽子。
关于刘志丹的死，众说纷纭。官方的说法是“刘志丹不幸被敌军冷枪击中，身负重伤，不久即与世长辞，年仅33岁。”持阴谋论者认为，刘志丹是被打了“黑枪”，指明刘志丹胸口的枪伤并非是从正面射入而是背后。2015年6月20日，开国少将裴玉周去世时，中国大陆上海报业集团旗下新媒体平台“澎湃新闻”以《开国少将、原装甲兵顾问裴周玉逝世，系刘志丹牺牲在场见证人》为题报道，并注明转自左派网站“中红网”，裴玉周时任红三军团政治保卫局驻红二十八军特派员。政治保卫局干的就是肃反的工作，又与刘志丹一同前往勘查敌情，亲历刘志丹的重伤死亡，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不过这也始终是一种猜测，尚无定论。
关于刘志丹的死，周恩来的说法可能更加接见刘本人的想法。“志丹同志是战场上牺牲的，本来他是高级指挥官，没有必要去冲锋陷阵，他就是为了洗涮自己，证明自己不是什么特务，宁可冲锋陷阵牺牲自己，所以莫名其妙地冲上去，牺牲了。没有这个肃反运动刘志丹同志也不至于牺牲。”而此前，刘志丹在东渡黄河前，与老部下后来被称为“高岗五虎将”之首的张秀山的最后一次对话，“我们到底是不是右派反革命，在战场上让他们看看”，也证明了周恩来的观点。肃反、头顶的“右倾”帽子已经使刘志丹不堪重负，死亡不啻是一种解脱，上前线就抱着的求死之心。
东征前，刘志丹还与老战友习仲勋见了一面，说出了一番肺腑之言，或者说遗言：“从多年的经验看，我们党犯的左的错误多，这是小资产阶级急性病、狂热病的表现，企图一个早上把一切都变个样。他们看了一点马列的书，不看中国的实际，以空想代替现实，不讲方法策略，因此总是失败。有这种思想的人，再和个人主义结合起来，就抓权，想当轰轰烈烈的大英雄，因之反对一切不同的意见。为了突出自己，甚至要致同志于死地。”
刘志丹牺牲后，有感于他为中共、红军提供了一个落脚地，毛泽东对其评价很高，亲笔题词：“群众领袖，民族英雄”。中共中央在瓦窑堡举行追悼大会哀悼刘志丹，决定将保安县改为志丹县。
刘志丹再引风波
或许是出于对陕北红军的感激，或者是出于高岗在毛泽东抵达陕北窘迫之时，代表陕北红军献上两万大洋，解了燃眉之急，刘志丹死后高岗作为陕北红军的代表，在毛泽东提携下官运亨通。从陕北这样一个小山头，走出了“东北王”、中央政府副主席、国家计委主席，俨然是经济皇帝、接班人。小道消息还传说，毛泽东与高岗在陕北义结金兰，毛为兄，高为弟；高岗生病，毛泽东亲自喂药，并为其洗脚……
当然，高岗本人的高调，进京后汲汲参与高层权力斗争，很快将其葬送，1954年被毛泽东打倒。此时，作为陕北红军另一代表的习仲勋，低调地担任国务院秘书长，辅佐周恩来前后十余年，累升为国务院副总理。
1962年，《工人日报》开始连载刘志丹弟弟刘景范之妻李建彤写作的长篇小说《刘志丹》，被康生认为是替高岗翻案，引发“反党小说《刘志丹》案”。毛泽东在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指出“用写小说来反党反人民，这是一大发明”，为该案一锤定音。1963年，在刘志丹牺牲27年后，《刘志丹》被定性为“为高岗翻案”、“吹捧习仲勋”，习仲勋、贾拓夫及刘景范被打成“习贾刘”反党集团，许多陕北出身的干部受到牵连。习仲勋直到1975年才被解除“监护”，1978年才被允许回到北京，1979年才获得平反。
不过《刘志丹》一书再版后，许多当时健在的老干部认为小说的描写与事实不符，纷纷写信向中央反映。1986年经胡耀邦批示被禁，“中共中央决定，立即停止发行该书，并对作者进行严肃的批评帮助和适当的处理。”
暗指毛泽东？
2016年文革发动五十周年纪念日，民间各种纪念活动好不热闹，官方悄然无声。17日凌晨，党报《人民日报》发文《以史为鉴为了更好了的未来》，点明“绝不容许文革重演”。文章署名“任平”，与人民日报重要评论署名的“任重平”仅一字之差，一个字的差别将官方的矛盾忸怩心态暴露无遗。
中国中央电视台第一套综合频道，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高调播发纪念刘志丹的纪录片，颇耐人寻味。谈刘志丹，就不得不谈陕北红军，谈陕北红军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习仲勋、高岗、小说反党。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毛泽东，他正是包括文革在内历次运动的发起者。在中共党内，毛泽东发动文革虽受到否定，毛泽东的神祗地位在民间多受挑战，但在官方却是禁区，甚至危及统治合法性，万万碰不得。央视如此安排，真是煞费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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