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正如张爱玲的知己所感叹的那样,“张爱玲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男人都是对不住她的”!父亲给了她灰败的童年,初恋情人的背叛凋零了她的情感,而第三个男人呢,并没有给她坚实的肩膀,反而似乎剥夺了她作母亲的权利。也许,张爱玲留给世界的背影注定是一个“苍凉的手势”,手势上所隐含的生死爱恨,说不清,也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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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张爱玲在香港留影(图源: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1995年9月,一代才女张爱玲在美国香消玉陨了,寂寞地结束了她传奇的一生。这位从小就立志要“做一个特别的人,做点特别的事”的普通女子也最终实现了她的夙愿,为中国文坛留下了一个无法规避的话题。而文学界对张爱玲的评价就如同张爱玲坎坷不平的一生,也是起起落落“没有了局”,直到独具慧眼的夏志清教授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极力推崇张爱玲、沈从文,并随着文革的结束和大陆的开放,大陆学界对张爱玲等曾因政治因素而被冷落的作家才有了重新的定位。如今,如果要数一数堪当巨擘的中国作家,张爱玲恐怕是不会被漏过的吧。在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欲说还休的人情世故纠葛中,其中有三个男人对张爱玲的一生产生了无法估量的影响,这三个男人甚至在不同时期主导着张爱玲的生、死、爱、恨。
从降临人世间的那一刻开始,张爱玲似乎注定要有着与众不同的命运。她出生在上海一个门第显赫的官宦之家,祖父张佩纶当年在清廷身居要职,祖母则是清廷权贵李鸿章的女儿,父亲张廷众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上海这个华洋交错、半新半旧的城市从来就是传奇的缔造场,它早已领先中国其它城市开始向现代大都市迈进。就是在上海某个充塞着各种典籍的大房子里,精通中西文学的老爹引导年幼的张爱玲念着拗口难懂的古文,将她带进了文学这个奇妙的殿堂。有着这样的父亲,张爱玲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因为当时清朝毕竟已成历史,家族的没落也势不可挡,而饱读诗书的父亲则成了历史巨轮下的一个前清遗少。他抽鸦片、嫖妓甚至纳了妾,这些陋习当然让思想开放的母亲无法容忍,张爱玲仅三岁时母亲出走去了欧洲,父亲的恶习难改最终导致了婚姻的破裂,而他很快就娶了继室。在这个弥漫着破败气息的大家族里,张爱玲不仅失去了母爱,而父亲的作为更让张爱玲初次品尝了人生的无奈和无望。父亲本是女儿生命的缔造者,本是女儿的偶像,而张爱玲对父亲多了一份怨恨和不满。张爱玲的童年记忆里过早埋下了罪恶的种子,后来她笔下的人物常常在封闭、自私、虚伪、半新不旧的大家庭中,苦苦挣扎并最终泯灭了人性或生的一线希望,让人触目惊心。
张爱玲与父亲最严重的一次冲突差点让她和死神撞个正着。中学毕业的张爱玲有意出国留学,还跑到母亲那住了两个星期,她对母亲的向往和偏爱引起了父亲和继母的不满。继母与张爱玲吵了一架,而恼羞成怒的父亲对她拳脚相加,并扬言要杀死她。当然父亲的枪并没有对准张爱玲,但他将她拘禁在一个阴森可怕的空房间里,而张爱玲碰巧染上严重的痢疾,父亲对之不闻不问。死神与这个弱小的生命擦肩而过,张爱玲在半年的幽居生活中虽然保住了小命,但身体由此严重损伤,多病多灾的身体不仅影响了她的创作而且给她晚年的生活带来了极大困扰。敏感多思的张爱玲最终逃离了父亲,她自述从老房子跑出来走在街上的每一个脚步都是一个个“响亮的吻”,搭黄包车时还没有忘记讨价还价!
父亲是张爱玲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但他给张爱玲上的人生第一课却是苦涩而灾难性的。张爱玲从小就没有享受到家庭的温馨和父亲的关爱,童年的稚气和少年的撒娇对张爱玲来说都是奢侈品。她常常将生命比作“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张爱玲最初生命记忆的灰暗、绝望由此可见一斑。或许正因为有着如此的父亲心结,我们才可以理解为什么后来走进张爱玲生活的都是年龄相差甚远的长者。
张爱玲在小说世界里对爱情所持的态度都是悲观的,“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一个女人要找到一个情感专一又与之情投意合的男子是多么困难!可以找到的也许是金钱,如七巧;也许是婚姻,如娄太太、玉清;也许找到的只是少女时代曾有过的破碎的梦,如长白。即便有了完满结局的《倾城之恋》也是不知死了多少人的战乱所促成的,也有着说不尽的苍凉。
小说终归是小说,现实生活中还是需要被爱和去爱的。1943年,年仅二十三岁的张爱玲认识了年近四十的胡兰成。这个“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经营小说时是如此泼辣老练,小说里的人物多少有些尖酸世故,但面对现实中的感情却没有半点经验,她逃不开风流才子的欣赏和播弄。张爱玲的贵族身份、流丽的西洋文学功底和良好的绘画、音乐修养都是胡兰成所没有的,张爱玲的不谙世事与纯情也是胡兰成不能不心动的。而在认识张爱玲之前,胡兰成已经有了好几次婚姻的记录,在抗日期间胡兰成自甘在汪伪政府宣传部任职,成了不为人齿的汉奸。张爱玲是特立独行的,她爱的要的是一个人,而不是这个人身上的历史和身份,为了爱,她是在所不惜的。张爱玲在送给胡兰成的一张照片的背后写着:“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张胡的结合也没有举行什么婚礼仪式,双方只写定了一张婚书:
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证婚人是张爱玲的挚友炎樱。此时的张爱玲是一朵待放的清水芙蓉,不管世事的可怕和多变,毅然开了花。而胡兰成是个有才气并能欣赏张爱玲的才气的人。但这朵清澈的芙蓉和一纸婚书并没能系住才子的心,胡兰成与张爱玲热恋之际,在公差期间就结识了年仅十六的护士小周。抗战胜利后,胡兰成为了躲避国民党的追捕,常常东躲西藏,居无定所。在逃亡期间,他又搭上了同学的父亲的小妾。张爱玲一心一意等着心爱的人,“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此心愿非但没有实现,更没料到的是,她的地位早已被一个年龄几近她两倍的女人所取代了。尽管胡兰成多次在情感上背叛了她,张爱玲还是节约开支慷慨地予以支助,正式提出分手时,她还把电影剧本所得的一笔不菲稿费馈赠给了胡兰成,其时张爱玲自己的经济状况并不好。
张爱玲从大家庭里逃跑出来,却接着跌进了一场万分不幸的恋情当中,她在恋爱中“开出花来”,可是这朵花很快就枯萎了,犹如昙花一现,美是美,却伤了心,张爱玲的情感生活再一次受到重创。与胡兰成的这次恋情不仅在精神上损害了张爱玲,她的身份和地位也由此暧昧了起来,在国民党看来,留在上海沦陷区本已是罪过,何况还与汉奸借了婚。文化汉奸的帽子随之而来,一向我行我素的张爱玲为此不得不在文章中为自己避谣。与此同时,她的经济状况逐渐恶化,为此和姑姑搬了几次家。胡兰成则心性难改,一路逃亡一路采花捕蝶,甚至流亡到了日本仍离不开女人。而张爱玲对胡兰成的情愫里,崇拜、敬重、欣赏、依恋扭结成一团,这团、这结一旦打上了,就难以解开,甚至一辈子都不会解开。
爱情的失意、生活的困顿和政治上的不安全感,这些都促使张爱玲离开伤心之地,上海是张爱玲的衣食父母,是张爱玲成名的舞台,也是她爱情的葬身之所。1951年,张爱玲最终离开了上海,来到了香港,后来经由香港去了美国,而赴美之后的张爱玲再也没有回过上海。
50年代的美国是人间天堂,两次世界大战让欧洲成了废墟,却成就了美国,其实的美国业已成为超级强国。张爱玲作为一个落魄文人来到此地,虽然没有分享到丝毫的繁荣与光彩,但她渴望着凭自己的才华融入这个天堂世界里去,而如此执着的梦想在举步为艰的现实面前又是如此脆弱不堪。
1956年,张爱玲离开了临时住所救世军(SalvationArmy为贫困的人所办的女子宿舍)来到了麦克道威尔文艺营,在这里,她邂逅了自己生命中的第三个男人——德裔美国文人甫德南?赖雅。从3月份初识到了8月中旬,张爱玲就与赖雅举行了闪电式的婚礼。张爱玲与赖雅的婚姻似乎是无法想象的:时年赖雅已是六十五岁的高龄,而张爱玲年仅三十六。两者不仅年龄相差甚远,而且性格、文风大异其趣。张爱玲是个敏感、孤僻的女子,对政治和社交活动一向不闻不问,而赖雅生性好动,喜欢交游,并一心一意信仰社会主义和共产党。张爱玲的文风细腻、冷峻,对欲望、亲情的处理其深刻之处异于常人,赖雅的创作显然不具备如此才情,他理想主义式的作品以所谓“普通人”(commonman)为中心。和张爱玲一样,赖雅结识张爱玲之前也有过一次婚姻,而生性不羁的赖雅不愿为家庭生活所束缚,与妻子育有一女之后还是走到了婚姻的尽头。此后,“他虽然结交过不少动人的女朋友,但是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或有本事和他结婚”,而张爱玲却是例外。
初次来到异国他乡的张爱玲没有固定的工作,经济上的负担时时压迫着她,而精神上、文化上的无所归依更让她深感自己是一片漂萍,孤独、寂寞、困顿就像一群群饥饿的蚂蚁,啮啃她的心。去美之后,经济上的不稳定使得张爱玲一直居无定所,纽约、小城彼得堡、加州、旧金山、华盛顿、牛津市、洛杉机……都曾留下了张爱玲辗转流离的身影。在初来乍到并如此窘迫的情况下,张爱玲急需找到一个可以倚靠的肩膀,一个与自己有着共同爱好和追求的伴侣。当时的赖雅是个谈吐风趣、体贴女士的文人,年龄的偏大也能给张爱玲带来一种安全感。赖雅虽然自离异的三十年来一直都不愿意考虑婚姻,而年青貌美的中国才女居然愿意和他相处一辈子,张爱玲又是如此温柔、善良!
也许是命运的捉弄人,张爱玲并不知道赖雅无论在创作上还是身体健康上都已经渐入黄昏期。当时的赖雅不仅经济上没有固定的收入,连专心创作都有些力不从心,他写出的作品也找不到出版商愿意出资发行。与赖雅结合后,他们两人的经济负担几乎由张爱玲一人承担。为此,她不得不承揽一些自己并不喜欢的任务,如为电影公司写剧本,为美国电台作翻译,在美国官方的“赞助和帮助下”写一些类似宣传的作品。婚后由于两人都没有固定的收入,于是不得不四处申请免费提供住处或膳食的文艺营,在美国各州的城镇间来回奔走。或许我们无法肯定,经济上的拮据就必定会带来婚姻的不快。至少赖雅和张爱玲还可以携手去看几场廉价的电影,谈谈各自的写作计划。那么张爱玲在第三个男人身上找到了爱情了吗?
赖雅结识张爱玲之前就有过几次轻微的中风,而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健康状况告知张爱玲,这本身就是极为不道德的行为。并且,张爱玲与赖雅有过一次身孕,而赖雅坚决要求她拿掉“thething”(东西)。而张爱玲是个用情极深的人,在与赖雅的11年婚姻中,第六年赖雅就中风瘫痪,生活不能自理。张爱玲常常不顾及自己的病体而为赖雅多方奔走,赚钱、省钱、请医生、支付生活开支。为了钱,张爱玲不得不写一些不如流的文章,还特地跑到台湾收集资料,准备写一本关于张学良的畅销作品《少帅》(YoungMarshal)。在台湾旅行期间,赖雅不幸再一次中风,张爱玲不得不结束台湾之行,但因当时竟没有钱购买昂贵的机票而不得不先去香港写剧本赚钱!而她自己的眼疾越来越严重,身体健康也因劳累而每况愈下。从赴美后的50年代到60年代,张爱玲的作品在大陆自然是销声匿迹,而她不仅没有在美国扎下根来,即便在台湾、香港名声也不算大。实际上,她的第二任丈夫也没有给她带来多么大的帮助和支持,在最为沮丧的时候,张爱玲甚至觉得连赖雅也无法理解她的心境。
到了60年代末70年代初,张爱玲在台湾、香港东山再起,80年代的大陆也开始热热闹闹地讨论她的作品,她在美国也有了自己的根基。而此时,所有离自己最近的亲人或恋人已经一个个先她而去了,1953父亲病逝于上海,1957年母亲客死伦敦,1967年赖雅去世,建国后就由香港逃匿到日本的胡兰成于1981年逝世,自赴美后再也没有见面的姑姑也病逝于上海……
也许正如张爱玲的知己所感叹的那样,“张爱玲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男人都是对不住她的”!父亲给了她灰败的童年,初恋情人的背叛凋零了她的情感,而第三个男人呢,并没有给她坚实的肩膀,反而似乎剥夺了她作母亲的权利。也许,张爱玲留给世界的背影注定是一个“苍凉的手势”,手势上所隐含的生死爱恨,说不清,也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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