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不用琢磨文章的一天,重温了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故事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50年代,看似离我们已经很遥远,但再重温,无论是拍摄时独具特色的视觉美学还是影片本身讲的故事,都能给当下的电影市场带来一丝启示。那么多生活化的图画,写实的,镜头一点点摇动,简练、安静的人物对话。人说电影要高于生活,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就是生活本身。画一朵花,是一朵花,比画花非花更让人动情。

生命的延续,有甜美的一面,就有无情的一面(图源:VCG)
日本,有物哀一说。大概传递一种“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样的无奈与悲情。
在这一点上,日本和中国,真的很像。只是中国人最后向往一种开阔,而日本人的触景生情更细腻,沉湎在那种哀伤之中酝酿良多,不能自拔。《东京物语》里,在长满野草的小丘上,奶奶对小孙子说:你长大了要做什么?像你爸爸做医生吗?等你做了医生,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生命的延续,有甜美的一面,就有无情的一面。上天,给了每个人有限的生命。
在有限的生命里,做着无限的世界,做着有限的事情。况且人生无常,不知哪一天,一个意外,一场病,就夺走了本来脆弱的生命。
人看蚂蚁,觉得蚂蚁整日忙忙碌碌,一场暴雨便灰飞烟灭,甚为可笑。如木心那句,“在病床上,觉得来探望的人都粗声大气”。
上天有眼,看到凡尘下芸芸众生,也不过如此。
一个人小心地把生命延展开,下一代就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人爱子女,就是爱惜自己的灵魂。
可是,那延续的生命,毕竟不是自己,也终将不受你的支配。他继承了你,又离你而去。
日本人习惯了含蓄、内敛和彬彬有礼的行事方式。在待人接物之中,很多东西化为无言。
在《东京物语》里,两个老人从老家尾道来到东京看儿女。在尾道邻里的眼中,老两口的儿女都在东京过得不错,买了房子,安居乐业。而实际呢?他们的日子并不宽裕,住在郊区,房子不宽敞,儿子不过是社区医生,女儿只是开了一家美发店。
这些事情,老两口看在眼里。
遇到事情,老头总是嗯嗯啊啊。露出一副微笑的样子。你看不出他心里的苦乐。
老太会说,也只是跟丧夫的儿媳纪子那里诉说一二,夜晚的屋里,两人躺在地铺上,泪眼朦胧。
老太劝儿媳再婚,儿媳心里不是滋味,八年过去,人走茶凉,那种不舍是爱,也是不愿走出的胆怯与恐惧。
睹物思人最断肠。你不能去看,不能去碰,不能去想。一不小心,你小心营造的世界就会塌陷。
可是,人都会变老。年轻的时候,觉得变老可恶,女人会变丑,男人会变得接受现实,丧失斗志。但是真正老了,会发现,这也是一件变得越来越可以理解的事,是虽然难过,但人人平等的事。
君王和乞丐,都会衰老和死去。到头来,高陵与坟茔,没有实质不同。
能来到东京生活,着实不易。
两位老人的到来,确实打乱了儿女和儿媳在东京的日常生活。城市人自私和无奈的一面就此表现出来。
不愿意给儿女带来不便,又不愿表现出对儿女的不满,怀着理解与不如意,两位老人终于落得无家可归,不得不去单身儿媳和旧友家借宿。无奈旧友也不宽绰,只能三人一起去酒馆喝酒打发时光。
酒过三巡,醉意正浓,朋友道出了同样的烦闷,有孩子,期望着孩子成就一番未来,但孩子不会像自己期望的那样,一帆风顺,没有孩子,老了又会孤独。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很多儿女成双的老人,都会遭遇孤独的晚年。战后的日本,也回不去旧时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局面。城市缩小了家的单位,把亲人隔离开,让他们忙碌,拥有自己的生活和期望。这在城市新移民那里,尤为明显。
有事相见,无事相忘。即使某一刻心里想着对方,也只能是想想。
亲人,在需要的时候,还真的不如一个朋友来得应急。但是这也不能说,亲人毕竟是亲人。
日本人的克制,让人心中压抑。老头和老太的平和里,是表现出的是普通人的质朴,逆来顺受。
东京也玩了,热海也去了,老两口顺道去大阪看了孙子。十天之内,见了所有的亲人。
樱花最灿烂的时刻是死亡。从这个角度讲,东京之行便是樱花开放,樱花树下,上演了一场看透莫说透的生活剧。
老太应该心满意足了。老太说,见到你们所有的人,真的很高兴,即使哪一天,我俩其中一个人不在了,你们也不用来了。太远了。而这里有一个细节是,老太刚来的时候,还在感叹,东京也不是很远啊。
这话之中,又隐含着另一层意思。见一面太难,相见了,又有诸多不便。
青年夫妻老来伴。
老头和老太,形影不离。年轻人容易被白头偕老所感动。
女儿和旧友的的话中,老头年轻时喜欢喝酒,大概也不乏喝得烂醉,夫妻不和的情形。
老头大概也喜欢过某个陪酒的艺妓,也许有过坏一坏的往事,只是人老了,往事都随风而去。
老太的葬礼,和尚念着冗长的经文,众人表情凝重,泪光盈动。
一个人的屋子,比没有人的屋子更孤独。
面对老伴的离世,儿女的匆匆,老头又能怎么说。
人生的最后,面对的只有自己。
悲伤不可能永远萦绕,船还是要行,太阳总要升起,樱花明年依旧,不见去年人。
每个人面对庸庸碌碌的生活,要么有勇气改变,要么乖乖地回到自己所选择的生活,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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