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今天的中国观众而言，京剧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转媒体艺术展”开幕式。
就说京剧服饰吧。在京剧里，服饰体现的是角色的身份、年龄、个性以及生活习俗，它从属于人物，从属于舞台，从属于表演的整体。京剧服饰虽然成型于清代，但其规格和样式却以明代为范本，因为明代对整顿和恢复礼仪非常重视。具体到演员的穿戴上，京剧颇为严苛：每出戏、每个角色都不能胡来，从留存至今的乾隆年间的 《穿戴提纲》和《扮相谱》来看，当时就规定了角色要与画像对号入座。比如皇帝的服饰，除了袍服上的五条金龙外，在下端还斜向地排列许多弯曲的线条，名曰 “水脚”。“水脚”之上还有许多波涛起伏的水浪，水浪之上又有山石、宝物，称为“海水江涯”。——只是这些讲究如何为今人道？或者说，它们已然离开我们现代人的生活太远，与我们的日常无涉，所以，即便是舞台上还在演着古代戏，它也仅仅是某种“纯粹”的审美对象，是“自律”的艺术。
如何让京剧变成当代艺术？上海戏剧学院杨青青教授在上海壹号美术馆策划的“转媒体艺术展——中国京剧服饰艺术当代创意”（2016年6月25日到7月5日）便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关于“转媒体”，策展方是这样解释的：“任何艺术形态可以转成当代设计，能从一种媒介流动到另一种媒介”。而这场展览，即“把中国传统艺术中的京剧服饰图案作为转换灵感源，实践不同形式的当代创意”，通过转化而达到跨界，“把收藏价值、欣赏价值转变成实用价值”。
显然，“转媒体”艺术是一种后现代艺术，一种解构的艺术：它解构了京剧服饰，把京剧服饰从整体解构为片段。换言之，它反对的是整体化认知，是本质主义，是总体性。于是，我们看到，京剧服饰里的元素被单独提取出来展示，甚至被随机地拼贴在一起，作为墙面和地面的装饰。
由京剧图案拼贴而成的墙面和地面。
现代服饰上的京剧图案。
在展览开幕式当天，还有一场古筝“伴奏”的京剧表演。“伴奏”之所以被打上引号，是因为古筝的声音并不是京剧表演的有机组成部分：它甚至时而是某种无调性的音乐。此外，也没有台上、台下、幕后的区分，有京剧扮相的演员和没有扮相的演奏者处在同一空间内，甚至发生肢体互动——这也是一种拼贴。不同媒体的界限被打破，单一文类内部的封建化被颠覆。
古筝和京剧演出。
作为解构的艺术，“转媒体”展上的一件展品尤其值得一提。在墙面上，我们看到了龙形的投影，张牙舞爪，何其威风。但龙形投影的成因却是各种日常生活的杂物，或者说是垃圾。可以说，“龙”便是某种意识形态，而这件作品向人们展示了意识形态的构成机制：这毋宁是对认知的解构。
装置作品。
解构，拼贴，跨界。在这个意义上的京剧（服饰）或许更接近我们这个时代的真实。所以说，“转媒体”展无疑呈现出了先锋艺术的样态。只是，我们不由想到比格尔在《先锋派理论》中对“历史上的先锋派”和“新先锋派”的区分：历史上的先锋派批判的是艺术体制自身，它既反对艺术作品所依赖的分配机制，也反对资产阶级社会中自律概念所规定的艺术地位——艺术脱离了生活语境，审美成为了一种独特的经验领域，这是先锋派艺术所欲颠覆的。但到了新先锋派的时代，艺术体制和 “作品”的范畴获得了恢复，“作为艺术的先锋派”本身被体制化了——博物馆化的先锋艺术成了新的自律艺术。在这个意义上，“转媒体”艺术也是自律艺术的一部分。
中国传统艺术和西方当代艺术的交汇（convergence）无疑是一项十分重要的课题，我们期待由此产生新的文类，杨青青教授的理念和实践在这方面做出了有益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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